周教授的办公室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点秋末的凉意。江屿站在桌前,没坐,也没碰那本画册。封面是母亲的名字,字迹淡了,边角卷着,像被翻过很多次。桌角的马克杯还剩半杯茶,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唇印,是指甲划的,大概是谁急着拿的时候蹭的。
周教授没催他。她低头整理一叠稿纸,纸边被胶带粘过,又撕开,留下毛边。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放在画册旁边。是张照片,泛黄,边角发脆,一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站在画架前,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眼睛低着,脚边散着几张纸。背景是窗,阳光斜切进来,照在画纸上——画的是伞。
“你母亲走前,托我照顾一个怕光的孩子。”她说。
江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看她,低头,翻开了画册。
第十七页。
六岁的他,画的全家福。爸爸抱着他,妈妈在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糖。他记得那天,妈妈说:“等你长大了,要画光。”
背面,一行小字,墨色浅,但没晕开:
“我儿的光,不该被关在屋子里。”
他没哭。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合上画册,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两秒,才抬起眼。
“那把伞……您知道是谁的吗?”
周教授没答。她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挂着一把旧伞。黑色伞面,边角磨得发白,伞骨上刻着三个字:H.2020.9.17。
江屿的呼吸停了。
他记得那个日期。转学报到那天。他坐上校车,没回头。车窗上倒映着一个人影,站在公交站台,手里攥着一把伞,没撑开。伞骨缠着胶带,边角卷着,和他那把一模一样。
他没动。周教授也没动。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张照片。照片背面,有行极细的铅笔字,是母亲的笔迹,他认得:
“沈家那孩子,站了二十分钟,伞没开,手在抖。”
江屿伸手,摸了摸口袋。速写本还在。他拿出来,翻开,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画着一只握伞的手。指节发白,虎口有茧,小指缺了一小块皮。
他没画自己。
他画的是伞。
周教授走到他面前,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纸是打印的,边缘卷了,像是从文件夹里撕下来的。
【国际青年艺术展初选结果公布】
江屿(高三·美术社)——入选,作品《伞下》
他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你母亲当年,也入选过这个展。”周教授说,“她画的是雨天的窗。没人懂,说她画的是牢笼。她写了一句话贴在画框背面——‘光不是用来照的,是用来撑的。’”
江屿的指尖在纸角摩挲了一下。他抬头,问:“她……认识沈淮的父母?”
周教授没答。她指了指画册的夹层。
“你母亲走后,有人来过三次。每次都带一把新伞,放在这张桌上。伞骨上,都刻着‘H’。”
江屿低头,翻到画册最后一页。夹层里,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旧的,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有一行字,是沈淮的字迹,工整,克制:
“对不起。伞,我拿错了。”
他没拆。
他只是把信放回去,合上画册,转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她……知道我画他吗?”
周教授没回头。
“她知道你画了三百二十七张背影。”她说,“她还知道,你从没画过他的脸。”
江屿没说话。他拉开门。
走廊尽头,饮水机嗡了一声。水滴落进桶里。
滴答。
滴答。
他走下楼梯,脚步很轻。画室的门没锁。窗台上,那盒颜料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纸。
是方远的。
标题写着:
“他送的,他收的,没人看见。”
江屿没捡。
他拉开书包拉链。最底层,那把旧伞还在。
他拿出来,撑开。
伞骨没坏。胶带缠得整整齐齐。
他没收。
他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和那盒颜料,并排。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伞影拉得很长。
长到,刚好盖住那张纸。
——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
没人看见。
但有人记得。
他转身,走向画架。
拿起铅笔。
在速写本上,画了自己。
他站在光里。
手里,握着一把伞。
画完,他合上本子。
门被轻轻推开。
林昭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画册,封面写着:“他爱的不是影子,是光。”
她没说话。
只是把画册,放在了窗台的颜料盒上。
然后转身,走了。
江屿没动。
他盯着那本画册。
封面的字,是用红笔写的。
不是笔,是口红。
他记得,林昭从不涂口红。
他走过去,翻开第一页。
是那张画。
沈淮低头系鞋带的瞬间。
睫毛在光里,像羽毛。
画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他不知道,我撕了你三百二十七张画,却留了这一张。”
江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窗外,风突然大了。
吹得窗台上的伞,轻轻晃了一下。
伞骨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被阳光照着。
是“H→J”。
字母被磨得模糊。
像被谁,用指甲,反复摩挲过。
他没动。
他只是,把速写本,轻轻放在了画册旁边。
然后,拉上了窗帘。
光,被挡住了。
但影子,还在。
落在地上,像一把没撑开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