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江城市地铁二号线最后一班车驶入江北隧道。
林序蹲在六号车厢连接处，正用测温仪检查车门控制器。屏幕上的数字从四十二跳到四十三，仍在正常范围内。
“林工，还没弄完？”司机老陈从对讲机里问，“过了东平码头就收车了。”
“右侧门机有异响，回库再拆。”林序在工作单上记了一笔，“现在不影响运行。”
话音刚落，车顶的照明突然闪了两下。
整列车陷入黑暗。
紧接着，制动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厢里的人全被惯性甩向前方，行李、手机和没喝完的奶茶滚了一地。
尖叫声还没停，列车又重重晃了一下，彻底停在隧道中央。
“别挤！抓住扶手！”
林序扶住一个差点摔倒的老人，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工作手电。手电亮起的一刻，周围几十张惊慌的脸同时转了过来。
“是不是撞车了？”
“怎么一点信号都没有？”
“开门啊，我要出去！”
有人已经开始拍打车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屏幕右上角没有任何信号，时间却定格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林序没有解释。他按下车厢紧急通话按钮，只有一阵细碎的电流声。
主供电、应急照明、通信网络同时中断，这种情况在地铁系统里几乎不可能发生。
除非停掉的不是一条线路。
他走到车窗旁，用手电照向外面。隧道壁上的疏散指示灯全灭了，远处看不到任何检修灯光。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而是一条没有发送号码的通知。
“城市文明系统离线。”
“请留在稳定光源附近。”
“请勿回应黑暗中的呼唤。”
通知只停留了三秒，随即从屏幕上自行消失。
车厢里陆续响起惊呼。显然，收到通知的不止他一个人。
“恶作剧吧？”西装男人脸色发白，“谁能黑进所有人的手机？”
没人回答。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撞击。
咚。
声音来自七号车厢。
隔了两秒，又是一声。
咚。
像有人正用脑袋，一下一下撞击车门。
乘客本能地往六号车厢退。林序举起手电，穿过连接门，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背对众人站在车门前。他的额头已经磕破，血顺着玻璃往下淌，可他仍机械地撞着门。
“先生，听得见吗？”
男人停住了。
他缓慢转身，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眼白里爬满细密的黑线。
“灯……”他含混地说，“把灯……关掉。”
下一刻，他扑向最近的女孩。
林序抡起工具包，正中男人侧脸。扳手和套筒撞出一阵脆响，男人横着摔进座椅，却像感觉不到疼，四肢以反常的角度撑住地面。
“往前跑！”林序喊道。
人群顿时失控，争先恐后地挤向车头。
那东西没有追人，反而猛地扑向掉在地上的一部手机。亮着的屏幕被它一掌拍碎，它趴在地上，像啃食骨头一样撕咬电池和玻璃。
林序看清这一幕，心里一沉。
它攻击的不是光。
它攻击的是正在熄灭的光。
林序立刻把手电调到常亮档，光柱贴着车顶扫过车厢。
“所有人把手机关机，别用闪光灯。应急灯没灭之前，谁都不要单独走。”
“凭什么听你的？”西装男人还在往前挤，“列车困在隧道里，当然是砸窗出去！”
林序一把按住他伸向安全锤的手。
“这里是江底区间，离最近的联络通道至少八百米。车窗碎了，人没出去，先会把外面的东西引进来。”
他说得不重，手却没有松。西装男人看了一眼七号车厢地上那团扭曲的影子，终于把手缩了回去。
林序让乘客撕下广告灯箱里的反光膜，每十个人编成一组，用记号笔在手背写编号。老人、孩子和伤员留在中间，身体强壮的人站两侧。混乱没有立刻消失，但至少哭喊声渐渐低了。
程野从后排挤过来。他身材高，穿一件被划破的外卖骑手服，手里握着从灭火箱里拆下来的撬棍。
“七号车厢那东西怎么办？”
“关连接门，用行李带固定。”林序说，“别碰它的血。”
两人刚把连接门锁死，玻璃另一边便传来抓挠声。那怪物从碎手机前抬起头，嘴里全是亮晶晶的玻璃渣。它没有眼睛似的朝手电转动脑袋，鼻翼不断翕动。
一名女孩突然哭着说，她母亲还在八号车厢。林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连续几扇黑洞般的连接门。
他没有说“我去救”。维修工作教给他的第一件事，是不知道现场条件时，任何承诺都可能害死更多人。
“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服？”
“许芸，灰色外套。”
林序把名字写在工作单背面，递给老陈从驾驶室送来的乘务急救包。
“我会找，但你必须跟着三号组。现在往车头转移。”
车头还有蓄电池供电的机械解锁装置，也有能与控制中心直接联络的车载电台。只要其中一样还能用，他们就不至于困死在这里。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有人扶起摔伤的老人，有人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孩子身上。刚才还互相推搡的陌生人，因为一个简单的编号勉强有了队形。
就在最后一组离开六号车厢时，锁死的连接门向外鼓起了一块。
第二下，玻璃裂出白纹。
程野提起撬棍：“它快出来了。”
“继续走，别回头。”林序把急救包交给他，自己拎起绝缘工具箱殿后。
他知道箱里的螺丝刀和万用表对付不了怪物，但那是整列车上唯一可能让电重新亮起来的东西。
驾驶室方向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林序，过来！前面隧道里有东西！”
林序回头。
列车前方，一盏孤零零的手电悬在半空中。
持灯的人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