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退到车厢中部，不要开手机灯！”
林序一边喊，一边冲向驾驶室。
老陈已经拉下了驾驶室遮光帘，只留一道缝。缝外二十多米处，那盏手电仍在半空晃动，光柱时而照向铁轨，时而照向隧道壁。
“我喊了两声，对面没回。”老陈压低声音，“检修工不可能一个人进正线。”
“更不可能不穿反光衣。”
林序盯着那道光。它移动得很慢，距离却在不断缩短。
车载蓄电池已经完全失效，列车无法重启。继续困在车里，七号车厢的怪物迟早会冲过来。
距离列车最近的是停用两年的安平路站，往前八百米。那里虽然不再载客，却保留着维修间和一台独立柴油发电机。
“得弃车。”林序说。
老陈看了眼后方的人群：“一百三十多人，老人孩子都有。摸黑走八百米，出点事谁负责？”
“留在这儿，连负责的人都活不下来。”
七号车厢传来玻璃碎裂声。
老陈咬咬牙，拉开应急柜：“我带队，你开路。”
林序取出绝缘钩、信号灯和两件反光背心，把其中一件套在身上。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让乘客把仍然亮着的手机全部关机。
“排成两列，手搭前一个人的肩。不要跑，不要大喊。听到有人叫名字也不要回头。”
“凭什么听你的？”西装男人挤到前面，“隧道里有高压电，你这是拿大家的命冒险。”
林序把一只备用验电器塞进他手里：“接触轨现在没电。你愿意留下，可以。”
男人看了眼七号车厢，没再说话。
应急门被手动打开，潮湿的冷风灌入车厢。林序先跳下轨行区，用手电扫过前方。
那盏悬空的灯不见了。
人群陆续下车。老陈在最后方维持秩序，林序沿着疏散平台向前，每走几十米便用粉笔在墙上画一道箭头。
隧道安静得反常，只剩鞋底摩擦水泥面的沙沙声。
走出不到两百米，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宇，你去哪儿了？”
队伍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猛地停下。
“是妈妈。”他转身就要跑，“我妈妈还在车上！”
抱着他的老人死死抓住他：“你妈妈在外地，别回头！”
黑暗里的女人又喊了一遍。
“小宇，妈妈脚受伤了，来扶我一下。”
声音越来越近，语气却丝毫不变，连停顿都一模一样。
林序关掉手电。
整条隧道彻底黑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下一秒，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隧道顶掠过，扑向方才手电照亮的位置。
林序早已侧身避开。他摸到墙上的消防箱，抽出里面的水带接口，狠狠砸向那团东西。
触感像打中一袋湿透的棉花。
怪物发出女人的尖叫，又在尖叫末尾变成孩童的哭声。它没有五官，身体表面却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老陈，信号灯！”
红色信号灯骤然亮起。
怪物立刻扑向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
林序抓住机会，将绝缘钩套住它的身体，用尽全力把它甩下疏散平台。怪物跌在接触轨旁，仍在模仿乘客的声音。
通往联络通道的铁门锈死了。林序用扳手敲掉封铅，和程野一同压下机械手柄。门后吹来的风又冷又湿，带着河泥和臭氧混在一起的味道。
疏散队伍被堵在列车与铁门之间。老陈检查过车载电台，所有频段只有一段不断重复的忙音；驾驶台的机械表还能走，电子屏却全部归零。
“这不是普通停电。”老陈低声说，“列车保护系统连故障码都没留下，像有人把整套东西从世界上抹掉了。”
林序没接话。他拆开门旁的就地控制盒，将两根测试线接上端子。电压为零，线路却出现不该有的感应电流，每隔七秒跳一次，像隧道深处有某种庞大的设备正在呼吸。
身后的乘客越来越不安。有人说应该留在车内等救援，也有人坚持立刻步行去下一站。西装男人趁机喊了几句，队伍又有散开的迹象。
林序把测温仪塞进口袋，站上轨旁的检修踏板。
“列车蓄电池最多再撑二十分钟。七号车厢的门也撑不了那么久。前方一百六十米是联络通道，过了那里再决定往哪走。”
“你能保证通道安全？”有人问。
“不能。”
车厢里一片沉默。
“但我走过这段隧道十七次，知道哪里有高压设备、哪里能关防火门。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想出去的必须听指挥。”
老陈第一个跨下驾驶室。他五十多岁，膝盖不好，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却还是转身接住了最先下车的孩子。
程野带两名乘客在前面铺设荧光棒。每隔二十米放一根，光不能太亮，又必须让后队看清脚下。林序走在队伍最前，绝缘钩探过接触轨，确认没有残余电压才示意通行。
经过列车头部时，那个悬空持灯的人已经不见了。
轨枕上多出一串湿脚印，从隧道深处延伸到他们面前。脚印只有来路，没有去路。
队伍里有人小声叫了一句“许芸”。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最前面的荧光棒旁，背对众人，头发湿漉漉地垂着。
女孩刚要冲过去，林序伸手拦住她。
列车窗上倒映出每个人的影子，唯独那个女人脚下空空荡荡。
“关掉最前面的光。”林序说。
程野踩灭荧光棒。女人的身形立刻淡了一层，像信号不良的画面。下一秒，它转过脸，用女孩母亲的声音哭求。队伍中有人动摇，林序却听见声音每隔七秒重复一次，连哽咽都分毫不差。
他用绝缘钩敲击钢轨，故意制造更大的声响，把它从人群前引开。那东西贴着隧道壁爬行，四肢关节反向弯折，嘴里轮番发出乘客们熟悉的声音。
它喊老陈，喊程野，最后声音忽然变得年轻而疲惫。
“林序，救我。”
这一次，它喊的是他的名字。
林序动作顿了一下。
怪物猛然弹起。
就在它扑来的瞬间，原本断电的接触轨突然亮起一串蓝色电弧。爆响在隧道里炸开，怪物被电光裹住，身体迅速焦黑收缩。
几秒后，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林序握着绝缘钩，掌心全是汗。
视野中央浮现出一行淡白色文字。
“检测到合格运维人员。”
“文明运维权限正在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