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文字没有投射在墙上,而是直接悬在林序视野里。
他眨了几次眼,文字仍然存在。
“绑定完成。”
“当前文明节点:未激活。”
“可用文明点:一。”
林序没有时间研究。怪物留下的焦黑残骸正散发出甜腻的臭味,远处也传来了细碎爬行声。
“继续走。”他把信号灯调成常亮,“前面就是安平路站。”
队伍比之前安静许多。没人再质疑他的安排,就连西装男人也主动扶住一名腿脚不便的老人。
八百米的路走了将近半小时。
当废弃站台轮廓出现在手电光里时,不少人直接坐倒在地。站内满是灰尘,广告牌还停留在两年前,闸机和自动扶梯全都沉在黑暗中。
林序没有让大家分散。他和老陈先检查站台、站厅及设备通道,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把人安置到站厅中央。
“这里真的安全吗?”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问。
“现在不安全。”林序说,“等我把电送上来。”
安平路站停用后接触网被隔离,但环控机房旁保留着应急发电室。柴油机每月试运行一次,理论上随时可以启动。
理论与现实通常差着一张维修工单。
林序推开发电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柴油味。启动电瓶亏电,冷却管路有渗漏,控制柜上一盏故障灯微弱闪烁。
他视野里的运维面板随之变化。
“目标:二百千瓦应急柴油发电机。”
“故障一:启动电压不足。”
“故障二:冷却液管路泄漏。”
“故障三:输出侧存在未知污染。”
前两项他不需要提示也能看出来。第三项却让他停下了手。
输出电缆表面附着着一层黑色薄膜,像油,又像某种活物。薄膜沿着电缆缓慢收缩,正一点点往控制柜里钻。
林序用螺丝刀挑了一下。
黑膜突然缠住金属杆,发出细微的吱声。
“原来停电会长东西。”老陈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拿盐、酒精,还有铜刷。”
“盐?”
“先试。”
站内便利店残留的物资不多,盐却有几大包。林序把盐撒在黑膜上,那东西立刻蜷缩起来。酒精浇下去,黑膜迅速失去光泽,被铜刷一层层刮落。
清理完成后,他用备用电瓶搭接启动线路,又截掉漏水的软管重新连接。
最后一步是合闸。
老陈按住他的手:“刚才隧道里那东西,就是冲着灯来的。”
“它们冲的是失控的电。”林序看着面板上新增的说明,“稳定设施可以形成秩序场,至少能挡住刚才那一类东西。”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序推上开关。
柴油机先是咳嗽般震了几下,随后轰然运转。电流通过配电柜送往站厅,第一盏应急灯在黑暗中亮起。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昏黄灯光沿着站厅向远处延伸。人群先是安静,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哭了出来。
林序却没时间享受这阵欢呼。他先让老陈关闭非必要照明,只保留站厅中部、卫生间入口和两处疏散楼梯。柴油发电机的额定功率只有三百千瓦,真正能稳定输出的还要打折,灯全开只会提前耗尽燃料。
周岚是乘客里唯一做过仓储管理的人。她找到一本受潮的值班登记册,带着几个人清点物资:车站便利店里有九箱矿泉水、四箱饼干、二十七桶泡面,医药箱里只有纱布、碘伏和几板止痛药。
“按一百三十二人算,水只够一天。”周岚报数时嗓子发紧,“还是没人多喝一口的算法。”
“先按六小时发放。”林序说,“儿童、伤员和发热的人优先。”
西装男人立刻不满:“东西是大家找到的,凭什么你分?”
“因为柴油机、通风和水泵都需要人管。你想自己拿,也可以先说清楚,停电后你打算去哪儿上厕所,空气不够时又先关哪一台风机。”
西装男人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程野带人用闸机和广告牌封住出入口。废弃站的卷帘门早已锈住,只能用钢索一点点拖下来。林序爬进低压配电室,检查每一条出线回路。他在母排上发现一层细黑粉末,手套刚靠近,粉末便像活物一样缩进缝隙。
运维面板随之标出三处故障:消防水泵失压、南侧通风机轴承过热、站台门控制线路异常。
每一处都可能死人。
林序先修水泵。止回阀卡在半开位置,他和程野轮流用扳手松锈,手掌磨出血泡才恢复压力。水流重新冲进消防管时,管道在头顶发出沉重的震动,仿佛这座沉睡的车站正在舒展骨头。
随后是通风机。备用轴承仓里没有合适型号,林序拆下售票机内部一枚尺寸相近的轴承临时替代,又用废机油完成润滑。风从送风口吹出,站厅里积存两年的灰尘一齐扬起,人群咳嗽着,却有人笑了。
那阵风证明,这里不只是有灯。
这里还能让人活下去。
林序把修复项目、剩余柴油和物资数量全部写在站务室白板上。他不想让任何人以为系统会凭空变出食物,也不想让恐惧在看不见的地方发酵。
“每六小时公布一次。”他说,“会什么手艺、有什么药、家里还有谁,都来登记。”
最先站出来的是一名退休电工,接着是护士、厨师、保安和两名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没有人知道这些能力明天是否有用,但名字一个个写上白板后,站厅终于不像临时聚集的一群逃难者。
“文明节点已激活。”
“节点等级:零级临时避难点。”
“覆盖人数:一百三十二人。”
“首次恢复稳定供电,获得文明点五点。”
林序刚松一口气,站台尽头忽然响起沉闷的撞击。
一下,又一下。
废弃两年的屏蔽门后,挤满了苍白的人脸。
它们在灯光之外,无声地看着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