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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08:32:00

暮色四合,十方村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

苏半夏提着裙角,从苏家后院的狗洞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半刻不敢停。身后锣鼓喧天,唢呐声撕裂了半边天,那是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村口。

"嫁出去的水,泼出去的泥,你跑不掉的!"她爹的吼声隔着院墙追出来,中气十足。

苏半夏头也不回,把怀里裹着换洗衣裳的包袱往背上一紧,嘴里骂骂咧咧:"额滴个乖乖,四十岁的老光棍还想娶额,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她原不该这样狼狈。

苏半夏出身十方村验骨师世家,祖上三代替人勘验尸骨冤屈,在这桃源仙域西南边陲薄有微名。她爹却嫌这行当晦气,执意要把她嫁给邻村做灵石生意的老光棍换聘礼。苏半夏自小骨头硬,嘴更硬,当天夜里就翻了墙。

暮色渐浓,她沿着官道往北疾行。北面是南华宗的地界,仙门广阔,藏个人易如反掌。更重要的是,她怀里还揣着半块鬼脸玉佩——那是幼年时一个救过她的小哥哥留下的信物。她隐隐记得,那小哥哥说过自己来自南华宗。

夜风裹着山间的潮气扑面而来,官道两侧的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苏半夏喘着粗气爬上南华宗山脚的坡地,正要找个背风处歇脚,忽然顿住了脚步。

山坡那头,一线风筝正摇摇晃晃地升上夜空。

风筝扎得粗糙却用心,竹骨糊纸,尾巴上系着一串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风筝面上画着一张鬼脸——眉眼歪斜,龇牙咧嘴,偏偏嘴角点了一抹朱红,像是在笑。

苏半夏浑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

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半块鬼脸玉佩,借着月光反复端详。玉佩上的鬼脸图案与风筝上的一模一样,连那颗歪斜的虎牙都分毫不差。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额滴个乖乖……"她喃喃出声,攥紧玉佩的手指微微发白,"这风筝有点东西。"

她正要循着风筝线摸过去,坡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楚妄!你他娘的又躲这儿来了!"

"欠了赌坊三百灵石,你当躲得掉?"

苏半夏下意识缩到一棵老槐树后头,探出半颗脑袋偷看。

坡顶上站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玄青色长袍,衣襟松松垮垮地系着。夜风将他额前碎发吹得凌乱,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眉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他一手攥着风筝线轴,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姿态散漫得很,仿佛面前几个凶神恶煞的追债之人不过几只聒噪的蝉。

"诸位师兄,"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慢,"本少尊今日心情好,不跟你们算账。改日送灵石去赌坊便是。"

"放屁!"为首那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风筝线轴,"上次你也说改日,改到如今一文钱没见着!今日不还钱,别想走!"

楚妄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却落在被夺走的风筝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他伸手要夺回来,动作却比方才迟缓了半拍,像是身子骨有些撑不住。

苏半夏在树后看得真切。她是验骨师,自幼观人筋骨已成本能。楚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微微偏向左侧,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这不是慵懒,是在隐忍某种不适。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少年明明看上去灵力虚浮,可他立在那里,骨相却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厚重感,像一座被云雾遮住的山,看不见全貌,却知道那山极高。

追债的人不容分说便动了手。两三个人扑上去要擒楚妄的胳膊,楚妄侧身一闪,动作漂亮利落,可下一瞬便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踉跄着跪倒在地。风筝线轴骨碌碌滚下坡来,停在了苏半夏脚边。

楚妄半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面色发白。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滚远的风筝线轴,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苏半夏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线轴,又抬头看了看半跪在地的少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

这风筝不能丢。那鬼脸图案和她的玉佩一模一样,这少年多半和她要找的小哥哥有莫大的关系。

她弯腰捡起线轴,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哎——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病秧子,也不嫌寒碜!"

坡上坡下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她。

苏半夏从槐树后面走出来,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跑得散了半边,脸上还沾着翻狗洞时蹭的泥。她叉着腰,操着一口浓郁的乡音,中气十足:"这位公子欠你们多少钱?"

"三百灵石。"为首那人上下打量她,满脸不屑,"你替他还?"

苏半夏心里飞快盘算。她身上拢共只有二十几块碎灵石,还是攒了半年的体己钱。但她验骨师做惯了,察言观色是看家本领。她注意到那几个追债人虽然凶神恶煞,但为首那人右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那是心虚的表现。赌坊放贷,虚报数目是常事。

"三百?"苏半夏啧了一声,慢悠悠走到楚妄身边,把线轴塞回他手里,转头对那几人笑道,"额瞧着这位公子的欠条上写的怕不是三百罢?额丈夫是验骨师出身,最擅长验笔迹。赌坊的欠条上做了什么手脚,额可一清二楚。要不要去宗门执事堂走一趟,让额验验那张欠条?"

她说"丈夫"二字时,楚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极冷,像是在审视一个不知死活闯进棋局的变数。

追债的人面面相觑。为首那人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硬来,骂骂咧咧地丢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山坡上安静下来。夜风重新吹起风筝尾巴上的铜铃,叮叮当当,清脆得像溪水敲石。

楚妄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丫头。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冲他笑,一口白牙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多谢。"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温度。

苏半夏却不恼,指着天上飘摇的鬼脸风筝,眼睛亮晶晶的:"这风筝是你扎的?"

"嗯。"

"图样哪来的?"

楚妄抿了抿唇,没答。他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极快掠过的某种情绪。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小时候见过。记不清了。"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缩。

小时候见过。记不清了。

她攥紧怀里的玉佩,千言万语涌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太急,万一把人吓跑了,前功尽弃。

"那你慢慢记,"她笑嘻嘻地说,"额不急。"

楚妄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将风筝线轴往腰间一别,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别在荒郊野岭乱跑。"

苏半夏冲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管得怪宽。"

可她低头一看,月光底下,自己的影子和他拉得老长,影影绰绰地挨在一处,像是老天爷随手画的一笔。

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吹打声。苏半夏探头望去,只见南华宗的山门外停着一顶八抬红轿,迎亲的仪仗在夜色中排成长龙,火把将山路照得亮如白昼。

那不是冲十方村去的,是南华宗自己在迎亲。

苏半夏灵光一闪。她望着那顶红轿,又望望楚妄渐行渐远的背影,脑子里一个大胆的念头正在疯狂生长——

那鬼脸风筝的图样,她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而混进南华宗,似乎是天赐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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