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伏在山坡的灌木丛后头,把那顶八抬红轿看了个仔细。
轿子扎得讲究,红绸裹着檀木骨架,四角挂着流苏金铃,风一吹便叮叮作响。仪仗队排了小半条山路,火把将夜色烧出一个暖融融的洞。可奇怪的是,迎亲的队伍停在山脚下,迟迟没有上山的意思。
苏半夏趴得久了,胳膊肘发麻,正想换个姿势,忽听轿子方向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不嫁!打死我也不嫁!"
轿帘猛地被人从里头掀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姑娘跌跌撞撞地扑出来,凤冠歪到一边,脸上胭脂哭花了大半。她跪在轿前,拽着一位中年妇人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楚妄那个废物灵根的纨绔,连修炼都修不明白,我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吗!"
中年妇人是南华宗旁支的执事嬷嬷,脸色铁青,低声呵斥:"婚姻大事,岂容你挑三拣四?太府峰虽说式微了,好歹还是少峰主的门庭——"
"什么少峰主!"姑娘哭得越发凄厉,"全宗谁不知道他是个废柴!灵根测试末等,修为连外门弟子都不如,整日流连坊市赌档,这样的男人我嫁他做什么?给灵兽喂屎吗!"
苏半夏在灌木丛后听得真切,心里头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她本来就是为那鬼脸风筝来的。楚妄,南华宗太府峰少峰主,放着一个和幼年信物一模一样的鬼脸风筝——这人和她要找的小哥哥之间,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她一个外乡人,想混进仙门宗派,比登天还难。
眼下倒好,现成的路摆在脚跟前。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大步流星地朝迎亲队伍走去。
她走到那哭得梨花带雨的真新娘面前,蹲下身,操着一口乡音,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这位姐姐,额瞅你哭得怪伤心的。"
真新娘抬起红肿的眼睛,泪眼模糊地打量她。
苏半夏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要是不想嫁,额替你嫁,成不?"
姑娘愣住了。
执事嬷嬷也愣住了。
苏半夏赶紧趁热打铁:"额一个孤女,无父无母,在仙域讨生活不容易。你嫁给那个少峰主不情愿,额倒不怕。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额在外头风餐露宿强。你脱了嫁衣走你的阳关道,额替你上轿走额的独木桥,谁也不耽误谁。"
真新娘的眼泪顿住了,像是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种好事。她上下打量苏半夏——黑瘦黑瘦的,一身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你……当真?"
"额骗你做甚。"苏半夏拍了拍胸口,"额苏半夏说话,一句是一句。"
执事嬷嬷脸色很不好看,可真新娘已经动手拆凤冠了。她三两下扯掉红盖头,把嫁衣往外一剥,露出里头的中衣,连头上的珠钗都拔了个干净,塞进苏半夏怀里。
"嫁衣你穿上,凤冠歪了就歪了,别正——反正他也不配看。"姑娘抹了把脸,眼泪收得干干净净,"我走了,你别后悔。"
说完,她拎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走得比苏半夏翻狗洞时还快。
苏半夏抱着那堆红通通的嫁衣,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淡定地走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头换上了衣裳。嫁衣大了些,她用腰带紧紧束了一道,凤冠戴上,红盖头一盖,倒也像模像样。
执事嬷嬷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反正太府峰如今式微,这桩婚事本就是宗门塞过来的差事,新娘子是真是假,谁在乎呢?
"上轿。"嬷嬷摆了摆手。
苏半夏被两个喜娘搀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花轿晃晃悠悠地上了山。一路上灵乐悠扬,火把的光透过红轿帘,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苏半夏坐在轿中,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嫁衣裙摆,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在盘算。
楚妄,太府峰少峰主。废柴灵根,纨绔之名满宗皆知。可她方才在山坡上亲眼所见,那人骨相贵不可言,站姿虽散漫,筋骨间却藏着一种被什么力量压制住的厚重感。她验骨多年,从没看走过眼。
这人不简单。
更关键的是那只鬼脸风筝。她怀里的玉佩是幼年小哥哥给的,而小哥哥说过他来自南华宗。楚妄的风筝上画着同样的鬼脸,他说"小时候见过,记不清了"——记不清,不是没见过。这里头的门道,够她慢慢琢磨的。
花轿在太府峰门前落地。
苏半夏被搀出轿子时,脚下踩了个空,差点摔个跟头。她稳住身子,隔着红盖头模模糊糊地看见面前站了个人。
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而挺拔。是楚妄。
他站在喜堂门口,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在看一出不大要紧的戏。苏半夏隔着盖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一道极冷的目光从红盖头的缝隙里扫过来,像一把刀子划过纸面,无声却锋利。
"少峰主,新人到了。"司仪的声音在喜堂里回荡。
楚妄没动。
苏半夏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脑海里,系统正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未知危险源接近宿主。危险等级:极高。建议立即远离。】
楚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他慢悠悠地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转身走进喜堂,声音散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始罢。"
苏半夏被喜娘推着往前走,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喜堂里冷冷清清,来观礼的不过三五个下人,连个像样的宾客都没有。堂上高烛燃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一拜天地——"
苏半夏弯下腰,余光瞥见身旁的楚妄只是微微颔首,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的椅子空着,落了薄薄一层灰。太府峰早已没什么长辈了。
"夫妻对拜——"
苏半夏转过身,隔着红盖头对上楚妄的方向。她感觉到对方迟迟没有弯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半晌,楚妄似乎轻笑了一声,极低极淡,像风掠过枯枝。他终于微微侧了侧身,算作还了礼。
礼成。喜娘将两人送入洞房。
新房在太府峰主院东侧,屋子倒还宽敞,只是陈设简素得有些寒酸。红烛燃着,床帐是新换的,桌上摆着合卺酒,却无人来闹洞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呜咽。
楚妄进门后只站了一瞬,便转身往门外走。
"少峰主?"苏半夏叫住他。
楚妄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苏半夏从盖头底下瞅着他的背影,壮着胆子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股天然的厚脸皮:"那个……额叫苏半夏。你以后叫额半夏就行,或者——"
"不必。"楚妄的声音清冽而淡,像山涧里浸了一夜的石头,"你我各取所需,不必客套。这间屋子归你,我住隔壁。"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那一刻,红烛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苏半夏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慢慢揭掉红盖头。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那壶未曾碰过的合卺酒上,又移向紧闭的房门。
她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鬼脸玉佩,指尖摩挲着那颗歪斜的虎牙,嘴角弯了弯。
"楚妄……"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咂摸什么滋味。
隔壁屋里,楚妄靠着门板坐下,闭着眼,指尖抵着太阳穴。脑海中的系统警报还在持续闪烁,红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危险源确认:苏半夏。身份不明。来历不明。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楚妄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他抬手熄了灯。黑暗中,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隔壁房间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烛光上。
那光极微弱,像一粒火种落在荒原上,不知能燃多久,却莫名让人移不开视线。
明日天亮,他倒要看看,这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究竟想玩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