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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08:32:00

太府峰的下人们最近睡不安稳。

倒不是少峰主又发了什么脾气,恰恰相反,自打新少夫人进门,楚妄的发火次数明显少了。真正让这帮人提心吊胆的,是新少夫人本人。

最先出事的是守夜的小厮阿福。那天他轮值后半夜,迷迷糊糊听到东厢房后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他壮着胆子摸过去,月光底下看见苏半夏蹲在墙根,手里举着根银针,正对着墙角一只死掉的灵雀比比划划。

阿福当场腿就软了。

"少、少夫人?"

苏半夏头也没抬:"嘘——别吵,额正数这雀儿肋骨咧,你猜怎么着,第十三根断得很有讲究。"

阿福不知道肋骨有什么讲究,他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苏半夏把那只灵雀的骨架拼了个完整,用细麻绳串起来挂在廊下晾晒。风一吹,整副骨架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像极了招魂铃。

当天上午,太府峰三个小厮集体告了假。

苏半夏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忙着一件更重要的事——把楚妄书房隔壁的杂物间收拾出来。

那间屋子原本堆着些落灰的旧物,断了腿的木椅、积了灰的剑鞘、几卷受潮发黄的字画。苏半夏花了一上午工夫全搬了出去,又从自己嫁妆箱底翻出那套宝贝——七根骨签、十二枚银针、三把弧度不同的刮刀,还有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灵骨辨微》。

她把骨签按长短排列插在笔筒里,银针收进暗格,刮刀并排搁在砚台旁。书案正中央摆了一具巴掌大的灵兽骨架模型,是她用桃木削的,关节处可以活动,方便推演骨折走向。

收拾完,她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齐活咧。"

这间屋虽小,灵气却暗合验骨所需的风水格局——背阴面阳,通风而不散气,是摆验骨案台的上佳位置。苏半夏在十方村时,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验骨室的布置:"骨头是有记忆的,你得给它一个安静的地方,它才肯开口说话。"

她正用抹布擦拭案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不是楚妄。楚妄走路带风,鞋底蹭地有声响,是故意让人知道他来了。这个脚步声几乎没有——像猫,又像某种习惯隐匿行踪的人。

苏半夏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变:"少峰主,额知道是你。"

脚步声顿了一拍。

楚妄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他方才确是放轻了脚步——不是刻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带声响已经刻进骨子里。被她点破,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微微警觉。

这丫头的耳朵倒是灵。

他垂眼扫过屋内的陈设,目光在那些骨签、银针和灵兽骨架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苏半夏拎起那具木骨架晃了晃:"验骨模型,额自己削的。少峰主你瞧,这灵兽第三节脊椎是歪的,说明生前受过重力冲击——"

"本少尊问你,谁准你动这间屋子的?"

苏半夏眨了眨眼,坦然道:"昨日你说的三条规矩里没提不许收拾空屋子。额琢磨着杂物间空着也是空着……"

"那也不能摆这些乱七八糟的——"楚妄抬手指向木骨架,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他看见苏半夏的案台上还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人体骨骼的结构图,笔触极其精细,每一处骨缝、每一个关节面都标注了名称和走向,比宗门藏经阁里的医书还详尽。

他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书房隔壁,气味大。"

"额用了辟尘香,没味儿。"苏半夏认真道,"再说额这些东西都洗过三遍,比灶房的碗还干净。"

楚妄无话可说。

他站在门口,一手插在袖中,一手仍搭在门框上,姿态懒散得像靠在那儿晒太阳。可苏半夏注意到他的视线——不是在看那些骨签银针,而是在看她摊开的骨骼结构图。目光扫过的位置,恰好是肋部和脊柱的接合处。

她心里动了一下。

"少峰主,"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你身上那个旧伤,额瞅着不像普通的跌打,倒像是灵脉逆行留下的底子。你要是不嫌弃,额帮你瞧瞧?"

楚妄的身体僵了一瞬。

极快,快到苏半夏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已经放下手,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不咸不淡的纨绔表情。

"本少尊身上没伤。"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以后不许在太府峰里提什么瞧不瞧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苏半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楚妄被她看得有些烦躁,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案角,声音硬邦邦的:"杂物间旁边那间小库房的锁,别碰。"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苏半夏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半晌,没去碰。她的目光移回骨骼结构图上,在脊柱那一段画了个小小的圈。

楚妄的灵脉确实有问题。今早他练剑时第四剑节奏乱的那一瞬,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力气不济,是灵力走到第三节脊椎时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像河道里横了块暗礁。那种堵法,不像后天受伤,倒像是……

她咬了咬笔杆,没想下去。师父说过,验骨师只看骨头说话,不猜。

可她的直觉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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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太府峰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苏半夏的验骨师属性像野草,压不住。她会在做饭的间隙跑去后院研究被灵兽啃过的骨头渣子,会在扫院子时蹲下来扒拉地砖缝里露出的半截兽骨碎片,甚至有一次把楚妄喝剩的药渣摊在桌上挑挑拣拣,嘴里念念有词。

"额滴个乖乖,这药渣里的灵草纤维都没化开,熬药的人火候不行啊。"

楚妄端着空碗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药渣被一寸寸检阅。

"你够了没有?"

苏半夏抬起头,手指还捏着一撮药渣:"少峰主你别急,额再瞅瞅——这药里有味青木香,是行气活血的,可你这脉象不对,青木香性烈,你底子虚,用了反而——"

"够了。"楚妄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渣扔进垃圾桶,声音冷下来,"本少尊吃什么药、怎么熬,轮不到你操心。"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带风。

苏半夏看着他的背影,没恼也没委屈。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继续收拾桌面。药渣被扔了不要紧,方才那几息之间,她看清了楚妄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极细微的茧,不是握剑磨出来的,位置偏高,倒像是长年按压穴位留下的。

这人不光在压灵力,还在用某种手法自行疏通经脉。

可一个下等废柴灵根的纨绔,谁教他的?

傍晚时分,苏半夏在灶房炖汤。太府峰的灶房年久失修,烟囱半堵了,一烧火满屋子呛。她被熏得眼泪直流,一边搅锅一边用方言骂骂咧咧。

"这破灶台比额师父家的还不如,回头额非得拆了重砌不可……"

门帘一响,楚妄无声地出现在灶房门口。他看了一眼乌烟瘴气的灶房,又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苏半夏,嘴角抽了抽。

"你在干什么?"

"熬汤。"苏半夏头也不回,"额跟你说,这汤额熬了两个时辰,搁了三味灵草,补气养血的。你要是不喝——"

"本少尊没说不喝。"楚妄打断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灶台风门堵了,往左拧。"

苏半夏回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灶台侧面锈住的风门,伸手往左一拧,"咔"的一声,烟道通了,呛人的浓烟哗地往外抽。

苏半夏对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搅汤,嘴里哼起跑调的小曲儿。

汤端上桌的时候,楚妄正靠在椅子上翻一卷闲书。苏半夏把碗搁在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托着腮看他。

"你盯着本少尊做什么?"

"额瞅你气色比前几日好些咧。"

楚妄没搭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味清润,不油腻,灵草的配比恰到好处。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碗放到一旁继续翻书。

苏半夏也没再说话,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少峰主。"

"嗯?"

"你那个旧伤,迟早额得帮你瞧。"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但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额是验骨师,骨头上的事,额比你在行。"

楚妄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身后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屋脊上滑落下去。楚妄搁下书,抬手按了按第三节脊椎的位置——那里有一处旧伤,平时不发作,但每逢灵力紊乱便会隐隐作痛。

她怎么知道的?

脑海中系统的面板悄然亮起,任务进度条上那个数字又安安静静跳了一下。楚妄瞥了一眼,烦躁地闭上眼。

窗外的风把廊下那串灵雀骨架吹得叮当作响,混着灶房里飘出的药膳余香,太府峰的黄昏竟比从前多了几分暖意。

夜深了,苏半夏坐在验骨案台前翻看古籍,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翻到一页,指尖停住,上面画着一种极其罕见的骨相图谱,旁边批注着四个字——"先天至尊"。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烛芯烧短了一截,才慢慢合上书。

窗外太府峰的月亮又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照着廊下叮当作响的骨串,也照着东厢房那扇始终紧闭的窗。

窗后,楚妄盘膝坐在床上,体内的灵力正沿着奇经八脉艰难地运转。每到第三节脊椎,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闷痛顿生。

他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脑海中系统的面板幽幽亮着,一行字在黑暗中反复闪烁——

"宿主骨血缺失,建议尽快寻找先天道侣。"

楚妄看都没看,闭上了眼。

这破系统,天天说些没用的。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裹紧了些。隔壁传来轻微的翻书声,细碎而绵长,像蚕嚼桑叶。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着那声音,竟慢慢睡了过去。

太府峰的夜,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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