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他叫她全名,声音淡淡的,像含了块冰在嘴里,"本少尊不管你从哪来、替的谁的嫁,既进了太府峰的门,有三条规矩你得记住。"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本少尊的事不许过问。第二,太府峰前院不许放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端茶的手,又移开,"不许进这间屋。"
说完,他裹着薄被侧过身去,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
苏半夏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她看着他后脑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生起气来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归炸毛,爪子偏偏收着不肯真挠人。
"成,额记下咧。"她把茶搁在桌角,轻手轻脚退出屋,带上了门。
院里夜风正大,她裹紧衣裳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很快便暗了——他吹灭了灯。
苏半夏站在院子里没动,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色清冷,照得太府峰的屋檐瓦片都泛着白霜似的光。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块鬼脸玉佩硌着皮肉,凉沁沁的。
这南华宗的水,怕是比她想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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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日光还没翻过太府峰的屋脊,苏半夏便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不是鸡叫,是水声——哗啦啦的,像是有人拿瓢往地上浇。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蓝的一片。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夹着衣料破风的锐响,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楚妄正赤着上身练剑。
说是练剑,倒不如说是在跟自己较劲。那把剑不是什么好剑,剑刃上豁了两个口子,可他握剑的手极稳,腕骨微微鼓起,青筋顺着小臂的线条一路延伸到肘弯。每一剑劈出去都带着一股狠劲,剑风裹着院中积水溅起来,打在廊柱上,沥沥拉拉淌了一地。
苏半夏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晨光里,他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脊背上的肌肉随着剑势起伏,收放之间有一种她极熟悉的——不对,不是熟悉,是警觉。
那不是废柴该有的发力方式。
练武之人的骨相和寻常人不同,常年修习外功的,骨密度偏高,关节处会有轻微的代偿性增粗。可楚妄的骨架不是那种粗笨的路数,他匀称、修长,每一处骨节的衔接都恰到好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好刀。
但她的灵眼也捕捉到了另一层东西——他每劈出三剑,第四剑的节奏就会乱一瞬。极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像是体内有股力量在跟他对着干,灵力走岔了路,逼着他用肉身硬扛。
他在压着什么东西。
苏半夏正看得入神,脚下没注意,踩到门槛上松脱的一块木板,"咔嚓"一声脆响。
剑风骤停。
楚妄偏过头,一双眼睛隔着半院子积水看她,晨光在他瞳仁里碎成细金。胸口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一滴汗顺着锁骨滑下来,没入腰带边缘。
两人对视了一息。
楚妄先开了口,声音哑着,带着三分不悦七分漫不经心:"看什么?"
苏半夏回过神来,不慌不忙地扯了扯衣领,操着方言道:"额瞅少峰主这剑耍得挺花哨,就是地上水浇得多咧些,回头额滑一跤算谁的?"
楚妄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方才根本不是在浇地,是体内灵力紊乱压不住,逼着汗液往外走,才弄得满地水渍。这丫头倒好,张嘴就是一句"花哨"。
他随手将剑往兵器架上一搁,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了件外袍披上,慢条斯理地系腰带。等他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纨绔子弟惯有的倨傲神情——下巴微抬,眼皮半耷,看人都从鼻梁上方斜下来。
"既然起了,"他踱到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夜说的三条规矩,本少尊再添几条。"
苏半夏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他。
"每日卯时起,替本少尊备好洗漱热水。早膳送到东厢房,不许放香菜不许放葱。太府峰的账目你来管,但每笔支出须报本少尊过目。前院的洒扫归你——下人懒散,指望不上。"他说一条顿一顿,语气像在念菜单,最后补了一句,"还有,本少尊出门时你不许跟。"
苏半夏听完,既没恼,也没顶嘴。
她只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成,额都记下咧。"
楚妄挑了挑眉。他方才那番话里故意夹了三条极过分的要求——管账是累活,洒扫是苦活,不许跟出门是刁难。他以为这丫头至少会嘟囔两句,或者像寻常新妇那样红着眼眶忍着。
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应了一声"成",干脆利落,像在集市上答应卖菜的多搭一根葱。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拎了一把扫帚。
竹柄的扫帚,秃了半边,一看就是下人们用剩的。苏半夏掂了掂,也不嫌脏,弯腰从廊下开始扫。她扫地的姿势不好看,没什么章法,东一下西一下,但手上有劲,积水被她刮得嗤嗤响,溅起的泥点子甩在裙角上也不在意。
楚妄站在廊下看着她。
清晨的光从屋脊上漫下来,照在她弯着的背上。她头发没梳利索,碎发从发髻里跑出来贴在颈侧,干活干得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不接招、不还手,可你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偏偏她扫地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一下一下扫在他心口上,莫名其妙地有些痒。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叮。好感度+1。"
楚妄脸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他猛地皱眉,在心里咬牙回了一句:滚,谁对她有好感了?
系统没有回应,只有任务面板上那个微不可查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跳了一位。
苏半夏扫完前院,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抬头发现楚妄还站在原处,便冲他扬了扬下巴:"少峰主,热水额这就去烧。你先歇着,别站风口上吹着——你这身子骨经不住。"
最后那半句说得随意,像是顺嘴提的。
可楚妄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身子骨"不是客套话——昨晚她看他的眼神就不对,那双灵眼像能透过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他转身往东厢房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了一下。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像是她在灶房翻找碗碟,夹杂着一嗓子跑调的方言小曲儿,中气十足,震得窗纸都在颤。
楚妄站在拐角没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本少尊才不吃她那套。"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系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东厢房,把门带上了。
太府峰的清晨就这样在扫帚声和水汽里翻了篇。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日光一照,地面上映出半边屋檐和半个弯腰忙碌的影子。
而这间太府峰的新屋里,苏半夏的书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东西——几根长短不一的骨签、一把磨得发亮的银针、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灵骨辨微》。
她把这些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型的验骨案台。
太府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