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城的夜晚比绿林镇的白天还亮。
凌尘走在城西的石板街上，两侧店铺门口的月荧草灯笼连成两条蓝色的光带，把整条街照得如同洒了一层月光。行人的脚步、马车的轮声、远处法师塔顶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活着的、庞大的、拥挤的——城市脉搏。
他花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家便宜的旅店。店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脸很小，招牌上用白漆写着"橡树与星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热汤免费续碗"。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的佣兵铁牌，收了他六枚铜币一晚，甩给他一把生锈的钥匙。
房间在三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凌尘推开房门，里面不到两步见方，一张窄床、一只木凳、一盏月荧草小灯，墙角的木板缝里透进来隔壁的水声和咕哝。他把门插好，把新剑放在枕头旁边，在木凳上坐下来。
闭眼，沉入位面。
三平方公里的荒地上，紫色的灵气雾霭比之前又厚了一层。浅潭的边缘泛起了一丝丝的银色波纹，像是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凌尘走到潭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面——温度比之前高了那么一点，潭水的颜色也深了少许，从月白变成了薄银。
银白幼苗已经齐他胸口高了。主茎笔直，叶片舒展，最顶端新冒出的两片嫩叶带着淡淡的金色脉络，和在绿林镇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周围的三十几棵银叶树苗都长到了半尺以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银白幼苗的扇形两侧，枝梢都朝着银白幼苗的方向微微倾斜，像向日葵绕着太阳。
凌尘数了一遍，三十七棵，全部存活，没有一棵枯萎。
他在幼苗旁边坐下，背靠着那棵已经有些粗度的主干，闭目运转曙光骑士诀。位面中的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一截，吸纳入体的效率比在绿林镇时快了近三成。金色灵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瓶颈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少许，最粗的一条裂纹已经从中心延伸到了边缘，像是随时会彻底崩裂。
"快了。"他低声说。那颗卡了他五年的钉子，快要被拔出来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凌尘在楼下喝了碗热粥，把新剑佩好出了门。
梅林城的白天比夜晚更加喧闹。凌尘沿着主干道往城中心方向走，一路上经过了大大小小十几家店铺——卖法术卷轴的、卖魔法材料的、卖构装零件的、卖附魔武器和装备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巨幅广告牌的"地精速修工坊"，牌子上画着一个戴护目镜的地精正在给一台铁傀儡换胳膊。
他从万流商行的总部门口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门面比绿林镇的分理处气派了十倍不止，两层大理石建筑，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毯，进出的都是穿长袍的商人和穿精制皮甲的护卫。他没进去。他现在既没有要买的大宗物资，也没有要卖的高价值货物，进去也是白逛。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街道忽然开阔起来。一座通体雪白的九层高塔从一片广场的中央拔地而起，塔身每一层都嵌着巨大的水晶窗，晨光从窗户反射出来，整座塔像一根插在城中央的冰柱。
岚月法师学院。
凌尘在广场边缘站住，抬头看那座白塔。塔基周围是一圈低矮的石砌校舍和回廊，穿各色法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廊之间，有的怀里抱着书，有的手里捏着正在冒彩色烟雾的试管，有的正对着同伴比划法术手势。
学院没有围墙，但入口处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几行字："岚月法师学院·建校三百七十一年·中立永驻·学识为垣。"石柱旁边有一块告示板，上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告示。
凌尘走到告示板前面逐条看过去。"本学期位面构架理论课报名截止日期""秘境探索队招募成员（要求钻石级以上优先）""失物招领：校图书馆三楼靠窗座位的灰色围巾一件"——他的目光停在告示板右下角的一张纸上。
纸面有些旧了，边缘卷起，用墨水写着几行端正的字："特设旁听席位。凡持有正式推荐信者，可至教务处登记旁听资格。旁听生不参与考核，不授予学分，不享有图书馆借阅权限。每学期旁听名额限二十人。联系人：教务处·艾琳女士。"
凌尘伸手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又默读了一遍，然后转身往石柱后面的校舍群走去。
教务处在一栋两层的灰色石楼里，门是木制的，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窗台上摆着几盆银叶树的盆栽，比他在野外见到的那些要矮小精致得多。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女士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
凌尘把苏绾写的那封推荐信放在桌上："旁听申请。"
艾琳女士抬眼看了他一眼，拿起信拆开看了片刻，表情从平淡变成了微微的意外。她把信放下来，重新打量凌尘："苏家的人写的？苏绾？"
"是。"
"你是什么人？"
"一个过路的骑士，想学位面基础理论。"凌尘说，"我有自己的理由。"
艾琳女士没有追问，像是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她见得多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填名字、等级、住址。旁听费每季度十二金币，不还价。名额还有一个，今天之内填表交费就定了。"
凌尘提起笔，在名字栏写了"林尘"，等级填了"黄金10级"，住址填了"橡树与星辰旅店"。他从皮甲内袋里数出十二金币放桌上。艾琳女士收下金币，在表格上盖了个章，撕下底单递给他："上课时间表在校门口告示板旁边那块小牌子上，自己看。座位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别坐错了。旁听生不能提问，想提问写纸条递上讲台。"
"……写纸条？"
"规矩。"艾琳女士头也不抬地重新翻开那本厚册子，"你可以走了。"
凌尘把底单折好收进怀里，出了教务处。他在回廊里走了几步，迎面一个抱着一摞书、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生差点撞上他——对方说了声抱歉就匆匆走了，怀里最上面那本书的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位面本源与灵气循环初阶》。
凌尘记住了书名。他顺着回廊往外走，在校门口那块小牌子上找到了课程表。位面基础理论课每周一三五的上午在二楼三号教室上，授课教师的名字写着："伊莱娜·银叶。"
他看完课程表，转身往广场外走。今天正好是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刚刚开始，他错过了第一课，下周三再来。
他在城中又逛了半日，找到了一处佣兵公会。和绿林镇那种简陋的木牌子不同，梅林城的佣兵公会是三层的石头建筑，门口挂着两块大告示板，一块贴本地任务，一块贴跨城任务。本地任务板上密密麻麻钉着上百张羊皮纸，从中挑选合适的要费不少眼神。
凌尘逐一看过去，把几条报酬适中又不太危险的任务记在心里——"北城区老下水道清剿鼠群（黄金阶可接，报酬四金币）""学院实验室代购材料，清单见公会柜台""城东药材铺求护卫送货至郊区"——全是零碎活，够攒钱，但都不值得专门接。
他的目光落在一块相对较小的告示板上。那上面贴着的不是任务，而是另一类告示："招募组队"。
其中一张写着："探索黑风岭外围废墟·据传有古代骑士遗物出土·现有三人，缺近战一名。要求：黄金高阶以上，为人靠谱不贪货。联系人：公会二楼会客室，明日午时。"
凌尘的目光在"古代骑士遗物"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的细节记住，没有当场揭下来，转身离开了公会。
回到橡树与星辰旅店的房间已是傍晚。凌尘锁好门，吃了块面包当晚饭，盘腿坐在床上修炼。位面中的灵气浓度在这一天里又上升了一点，那棵银白幼苗的主干上忽然冒出了一个极其细小的凸起——像是某种芽点，但形状和叶片不同，更圆、更紧，像一颗被包紧的花蕾。
凌尘蹲在幼苗旁边看了半晌，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没有去碰它。有些东西它自己会长出来。
他退出位面，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荧草灯笼的蓝光照在窗棂上，和绿林镇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蓝光更亮、更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凌尘把新剑横放在膝头，用一块旧布擦拭剑刃。白银级的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月光下泛着水纹一样的波纹。他擦完剑，把它插回剑鞘，放在枕头边。
明天周三。他要去上第一节课。这节课叫做位面基础理论。
讲台上那个叫伊莱娜·银叶的授课教师——凌尘在绿林镇的时候听酒馆里的人提过这个名字，说她是个半精灵，年纪不大就当了翡翠阶法师，是学院最年轻的常任导师。他不知道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那节课上他会学到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位面里那棵银白幼苗顶端的那个圆凸，此刻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颗极小的光点，在紫雾中无声地闪烁了一瞬。
然后暗了下去。
凌尘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半口气。
他睡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