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在绿林镇待了七天。
前三天他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耗在了那片野生的银叶树林里。断剑用得越来越顺手,尽管刃口只剩半截,但他在砍树芯这件事上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节奏——先感知树干内灵气流动的方向,找到芯部与木质层之间那条天然的分离线,然后顺着分离线下刀,三刀之内必出完整树芯。到了第三天下午,他砍出的甲等树芯已经攒了二十一根。
万流商行的掌柜见到他扛着一捆树芯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一个人砍的?"
"嗯。"
掌柜把那捆树芯一根一根验过去,表情从狐疑变成了平静,最后变成了略带诧异。二十一根,全部甲等,没有一根有裂纹,没有一根有黑斑。
"六十三金币。"掌柜把数好的金币推过来,"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我们商行不只有收购业务。"
凌尘要了一双新靴子、一件轻便的皮甲、一把正经的——虽然只是白银级——骑士长剑。掌柜给他打了折,三样东西加起来二十八金币,剩下三十五金币他仔细收好,塞进皮甲内衬的暗袋里。
新剑入手的时候,凌尘握着剑柄掂了掂,重量、平衡、刃口弧度都中规中矩,算不上好货,但比他腰里那截断剑强了无数倍。他把断剑解下来,和新剑一起别在腰间——断剑他没有扔,用布条缠好了挂在腰后,就当是个念想。
七天里,他每天夜里都会沉入位面查看那些银叶树种子的情况。第三天晚上第一粒种子破土而出,嫩芽是浅银色的,和那株银白幼苗如出一辙。到了第七天晚上,三四十粒种子已经有半数出芽,虽然细得像针尖一样,但排列在银白幼苗周围,看着竟有几分未来林子的雏形了。
灵气浓度也从0.5缓慢爬到了0.7左右。那株银白幼苗已经长到凌尘腰部的高度,叶片从最初的两片增加到七八片,最宽的一片比他的手掌还大,夜间的银色荧光能照亮周围一丈方圆。
凌尘坐在幼苗旁边的石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小片正在生长的事物,心里那种"从零到一"的感觉比拿着六十几金币更实在。
四天后的清晨,凌尘在铁砧与酒杯的任务牌上看到了一条新任务:"商队招募护卫四人,绿林镇至梅林城,三日行程。报酬六金币/人。"他看了一眼落款,是万流商行的旗号——应该是同一家商行,运一批银叶树树芯和药材去梅林城的总部。
他去商行门口报了名。掌柜看到他,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指着院子里的三辆货车说:"去车上等着,半个时辰后出发。"
和他同行的护卫一共四个。除了凌尘之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刀疤脸壮汉,自称"老樊",修为白银巅峰,话不多但眼神利落;一个穿皮袍的年轻女弓手,看着二十出头,叫"阿七",一直靠在车辕上磨箭头,磨完一根换一根,全程没主动说过话;还有一个骑马的灰袍中年人,是商行自己聘的法师,职位不明,从头到尾没下过马,只是远远地缀在车队后面。
三辆货车,一辆坐人的敞篷骡车,加上护卫和车夫,车队总共不到二十人。
出了绿林镇往东走,路况比边境那边好得多。碎石路面平整宽敞,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橡木林,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塔楼和村庄。越往东走,人烟越密,路上擦肩而过的行商和旅人也越来越多。
走了大概半天的路程,前方路面收窄,进入一段两侧都是密林的谷道。坐在头车上的老樊忽然抬起手,示意车队减速。凌尘也感觉到了——林子里有东西。不是魔兽的那种腥臊气息,是人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个。
灰袍法师从后面策马上前,低声说了一句:"十二个。铁器。没有灵气波动,普通山匪。"
老樊嗯了一声:"老规矩,先喊话,喊不动再打。"
他骑着一匹矮脚马到谷道口中央,扯开嗓门朝林子里吼了一句:"万流商行的货!前面哪位朋友借道,给个面子,回头送两坛酒来!"
林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回话了,声音粗哑跋扈:"万流商行?行,留下那三车货,人走。这个面子已经给过了。"
老樊回头看了凌尘他们一眼,表情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低声对凌尘说:"你新来的,待会儿站后面看着就行,别冲动。"
凌尘没有争辩,只是微微点头,但他握着新剑剑柄的手没有松开。
老樊拍马前冲。那匹矮脚马看着笨重,冲起来却极其迅猛,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林子边缘。老樊翻身下马,一脚踹翻了一个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的瘦小汉子,拳砸第二个的面门,后者闷哼一声栽倒——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后面的山匪呼啦啦涌出来七八个,老樊在人群里腾挪闪打,白银巅峰的拳脚在他们中间碾过去跟推土似的不费劲。
凌尘注意到一件事:老樊下手很有分寸。那些山匪被打倒后都只是晕过去或者失去行动能力,没有致命伤。这个细节让他对老樊的评价高了一分。
阿七一直没有动手。她蹲在最后一辆货车的车顶上,一支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只是静静观察着林子深处的动静。
战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老樊回到车队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冲灰袍法师说:"你查查没漏的吧。"
灰袍法师闭眼感知了两息,说:"没了。走吧。"
车队重新上路。凌尘坐在第二辆货车的车辕上,看着老樊骑马的背影。白银巅峰的体修者,格斗经验极其丰富,下手有分寸——这样的身手在边境佣兵里算得上是"好手"了。
"想问什么就问。"老樊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你刚才看了我好几眼。"
"你在绿林镇待了多久?"凌尘问。
"三年。"老樊说,"以前在梅林城混,后来不想混了,退了。绿林清静,饭馆的麦酒便宜,够我喝到死。"
"梅林城什么样?"
老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忆什么,然后慢悠悠地说:"大。比绿林镇大一百倍都不止。城里有两座法师塔,一座在学院里,一座在领主府旁边。街上有卖法术卷轴的铺子,有从精灵国运来的丝绸和香料,有赌场里一夜输掉一座庄园的傻子,也有凌晨在巷子里被人捅死的倒霉蛋。城里全凭本事说话,你有本事,城就是你的;你没本事,城墙是拦不住人的。"
凌尘听着,把"梅林城""法师塔""学院"这几个词默默记在心里。
当天傍晚车队在一处路边驿站歇脚。凌尘打坐修炼了半个时辰,曙光骑士诀运转到第七遍的时候,经脉中某一条支脉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瓶颈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但还没有彻底碎裂。他睁开眼,远处的天边已经暗下来了,驿站外的路灯上点着几盏月荧草做的照明灯,蓝幽幽的光映在院子里。
他再次沉入位面。
银白幼苗长到齐胸高了。它周围的三十几棵银叶树幼苗——严格来说还只是嫩芽——已经齐刷刷地破土而出,每一棵都有两寸来高,排成一个扇形围绕在银白幼苗旁边。远远看去,像一队小小的卫兵守护着它们的王。
凌尘蹲在银白幼苗旁边,伸手碰了碰它最顶端的一片嫩叶。一股柔和纯净的灵气从指尖流入他的经脉,比上一次触碰时强了好几倍。他顺着那股灵气的指引运了一个小周天,感觉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灵力湖底,多了一层银色的沉淀物。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位面在和他建立更紧密的连接。
他没有深究,又看了一眼那些嫩芽就退出了位面。
第二天傍晚,车队的侧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城墙是白色的——不是普通的石灰白,而是泛着一种淡淡的光泽,像一整块巨大的月荧石打磨后堆砌起来的高墙。城墙高出地平线一大截,塔楼参差错落,最醒目的是城里两座高塔,一座通体洁白,另一座是墨绿色的,塔尖各有一团光晕悬浮着,在黄昏的天色中格外明显。
"梅林城到了。"老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进城之后商行管一顿饭,之后你们随意。想接活的可以去佣兵公会看看,学院外面的告示板也有活贴。"
凌尘眯眼看着那座白墙高塔的城市。
三天前他还蜷在一个废弃矿洞里啃苔藓;七天前他扛着半截断剑逃出火光冲天的老宅;而此刻,梅林城——岚月公国最大的学术与商贸中心,法师塔林立,构装工坊密集,大半个位面的高阶资源都从这里流转——就在他面前。
车队穿过城门的时候,凌尘仰头看了一眼城门洞上方刻着的纹章:一枚新月与橡树枝缠绕,和界碑上的图案一样,只是大了上百倍。月光落在纹章上,石质的浮雕折射出一层柔和的光芒。
进了城,街道两旁的行人、摊贩、货车、马车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通用语在耳边碰撞,有卖魔法材料的、有兜售卷轴的、有写告示招学徒的、有举着盾牌宣传自家佣兵团战绩的。
凌尘跳下货车,在人流中站定了三秒。左手的银色幼苗微微颤动——不是真的颤动,而是位面中那株银白幼苗在回应什么。他隐约感觉到,城中那座墨绿色的法师塔方向,有一种和他位面里的灵气相似频率的能量在缓缓波动。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转身走向路边的面包铺,掏出几枚铜币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蜂蜜面包,一边嚼一边往城中心的方向走。他身上的三十五金币和那把白银级新剑是他目前所有财产中最值钱的东西。对了,还有一张纸——苏绾给的推荐信还收在他胸口内袋里,上面写着推荐他去法师学院旁听位面基础课程。
今晚先找个便宜住处。明天去法师学院看看。
凌尘咬了一口面包,在梅林城黄昏的橙色光线中,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