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与酒杯酒馆里的任务牌挂在吧台旁边的墙面上,是一块两尺见方的软木板,上面钉着七八张羊皮纸,每张都写着一行任务简述。凌尘站在木板前面,把那些羊皮纸逐一看了一遍。
任务不多,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本地活计:"南边农场闹野猪,求人驱赶,报酬五十银币";"镇东老磨坊的风车轴断了,寻工匠维修,报酬面议";"有商队需要两名护卫往返梅林城,三日行程,报酬五金币"——这条被划掉了,大概是已经有人接了。
凌尘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羊皮纸上。纸张比其他几张旧,边角卷起,字迹潦草:
"收购银叶树树芯。要求三年以上树龄,树芯完整无裂纹。品质甲等按根计价,单根三金币起。如有大量,价格可谈。联系人:万流商行·绿林镇分理处。"
凌尘把这张羊皮纸从木板上取了下来。
胖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擦一只陶罐,看到他的动作,随口说了句:"银叶树树芯?那可是细活,砍不好就废了,废了人家不收。"
"我会砍。"凌尘说。他其实没有正经砍过银叶树树芯,但凌家封地上曾经种过两排银叶树用来做篱笆,他小时候见过家里的园丁怎么取芯——需要顺着树干的纹理切,刀口稳、力道匀,不能猛劈猛砍。
胖老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多说:"万流商行的人在镇东头第二家,门口挂着蓝旗子,你自己去找。"
凌尘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出了酒馆往镇东走。他要先确认一下收购条件,然后再决定去哪里弄树芯。镇子里的行道树不能砍,那是公产,但镇外那片野生的银叶树林子应该是无主的。
万流商行的门面不大,一栋木结构的平房,门前挂着一面深蓝色的三角旗,旗面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天平纹章。凌尘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收树芯?"凌尘把羊皮纸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凌尘的衣着扫到腰间的断剑,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收。你有多少?"
"还没砍。先问清楚条件。"
掌柜放下算盘,从柜台下摸出一根半尺长的银白色木芯放在桌面上:"甲等品,这样。三年以上树龄,芯部颜色银亮,无黑斑无裂隙。拿这种来,一根三金币。乙等的给一金币,再差的不要。"
凌尘拿起那根样品看了看。树芯表面光滑细腻,触手微凉,轻轻一闻有一股极其清淡的草木香气。三年以上的银叶树大概要砍掉树干外层三分之二才能取出这么一根芯,一棵成树也就出一到两根甲等品。
"野生的银叶树林,在镇外哪里?"他问。
掌柜重新拿起算盘,头也不抬:"往南走五里,过了小河,有一片老林子。没人管,自己去砍。但别说我没提醒你——那片林子挨着黑风岭,最近有几头高阶野怪从岭上下来了,好几个采树芯的人在那头丢了货。"
凌尘道了谢,出了商行往南走。
他穿过绿林镇的南门,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两刻钟,果然看到一条不宽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河面上漂着几片银色的落叶——河对岸就是一片银叶树林子。
林子不算密,但树龄看起来都不短了,最粗的树干直径超过一尺,银灰色的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皴裂纹路。凌尘在林子边缘站定,放开感知探了一圈。灵气浓度比镇子里略高,林间有鸟鸣声,有小型动物的气息,暂时没感知到高阶野怪。
他挑了一棵中等粗细的银叶树,树干直径大约三寸,估摸着树龄在五年上下。断剑虽然是残品,但剑刃好歹是精钢的,砍树干足够用。凌尘把断剑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剑刃崩了半截,重心偏得厉害,他调整了一下握法,找准树干上距离地面一尺的位置,开始落刀。
他父亲凌远山教过他一件重要的事:树芯好不好,取决于你砍的时候有没有切断它的灵气通道。银叶树的灵气主要集中在芯部,如果野蛮砍伐导致树芯在断裂的瞬间被自身灵气震碎,那挖出来的芯就废了。
"一刀入木三分,等一息,等树自己的灵气回流,再补第二刀。"凌远山当年蹲在后院那排银叶树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小柴刀,对小凌尘说,"让树自己把芯交给你,比你硬抢来的东西好十倍。"
凌尘深吸一口气,按照父亲教的方法下刀。第一刀,剑刃切入树皮下的韧皮层,停住。他感觉到树干深处有一股温暖的能量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往切口的方向汇聚过来。两息之后,他补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银叶树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树干沿着切口的方向缓缓倾斜。凌尘伸手扶住树干,把它平稳地放倒在地面上,然后蹲下来用断剑顺着树干的纹理纵向剖开。
树芯露出来了。银白色,完整,没有裂隙,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甲等品。
凌尘把那根树芯从树干里完整取出来,掂了掂重量,大概一根能值三金币出头。他抬头看了一下周围的银叶树,心里估算:这片林子至少还有五六十棵可用,如果全部取芯,他能攒下一两百金币。
但对于一个黄金10级的骑士来说,砍六十棵树需要好几天。而且这片林子靠近黑风岭,不能久留。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多砍两棵再走,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滚上来的,带着一股腥膻的热风。
凌尘瞬间握紧断剑,弓身蹲低,屏息感知。
动静来自林子北面大约三百步。一头体型接近小牛犊的野猪正在拱树根,獠牙外翻,背上覆着一层灰黑色的硬毛,两眼通红——是狂暴种,修为大概在黄金中阶左右。它大概是被凌尘砍树的动静引过来的。
凌尘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他现在的状态,面对一头黄金中阶的狂暴野猪,胜算不小,但如果打得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片林子的树间距不密,地面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和苔藓,不便于躲藏,但也不至于让他无处可退。
狂暴野猪已经发现他了。它停止了拱树,低垂着脑袋,獠牙朝前,四蹄刨动地面的落叶,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行,"凌尘低声说,"那就拿你试试新东西。"
他把断剑横握在身前,不是平日里擅长的单手剑势,而是双臂持握——断剑太短,单手够不着致命部位,他必须以极近的距离近身突刺,找准野猪下颌和脖颈交接处那块鳞甲偏薄的软区。
野猪冲过来了。
它的速度比凌尘预想的快了三分,巨躯压低,獠牙像两柄弯曲的匕首直戳向他的腰腹。凌尘在野猪即将撞上他的最后一刻侧身一闪,左肩擦着獠牙的尖端掠过去,右手的断剑顺势从野猪下颌斜插进去。
剑刃入肉三寸,卡住了——野猪的颈骨挡住了。
凌尘整个人被野猪冲刺的巨大惯性带着往后摔出去,断剑脱手,钉在野猪下颌上没拔出来。他在落叶堆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体,野猪因为剧痛猛地甩头,甩掉了那把断剑,但下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紫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野猪没有退。狂暴种的特性就是痛觉越强越疯,它前蹄一蹬重新转向凌尘,獠牙上挂着血丝,眼珠红得像烧透的炭。
凌尘现在手里没武器了。
他站起来,微微弓腰,摊开空空的双手。野猪再度冲来,他这一次没有闪,而是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在野猪獠牙刺向他胸口前的最后一刹那,他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了野猪左獠牙的根部,借力向侧一拧。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野猪下颌处那道被他切开的口子,狠狠拍了上去。
他的掌心内侧,那枚融入他体内的晶体微光一闪。
一缕极其稀薄、极其细微的金色灵气从他掌心溢出,顺着野猪的伤口钻进了它的血肉之中。那是曙光骑士诀运转时自带的净化之力——对恶魔生物有奇效,对普通魔兽虽然不像恶魔那么克制,但也足以造成剧烈的灼烧性痛感。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它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伤口处冒出几缕青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烫伤了。凌尘趁机一个肘击砸在它的太阳穴位置,黄金10级全力一击的力量把这头半吨重的畜生砸得侧翻在地。
野猪蹬了几下腿,不再动了。
凌尘喘着粗气蹲在野猪旁边,右手掌心微微发烫,那种灼热感很快消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留下,就像那股力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把断剑从野猪下颌上拔出来,在野猪的毛皮上蹭干净血迹,然后开始处理这具尸体。狂暴野猪全身都是宝:獠牙能做装饰品和低阶法器材料,猪皮能做皮甲,猪骨能熬炼药剂,肉能卖肉铺。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野猪拆解完,用皮子包着能带走的部分,扛回了绿林镇。
当天下午,野猪肉卖了两金币七十银币,獠牙和骨头卖给镇上一家炼金小铺,又拿了三金币。加上之前砍的那根银叶树芯还没卖,他现在手里的现金一共差不多十金币出头,比早上那个身无分文的落魄骑士强了不知多少。
凌尘把银叶树芯送到万流商行,掌柜验了货,面无表情地数了三枚金币推过来。凌尘把金币收好,又追加了一个问题:"你们商行卖银叶树种吗?"
掌柜看了他一眼:"种子?你要种子干什么,那玩意儿扔地里五六年才冒芽,十年才能用。现成的树芯不好吗?"
"有用。"
掌柜没再追问。他从柜台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翻出一小袋种子扔在桌上:"送你的。这玩意儿不值钱,镇上随便摘一把都有。你要是真能种活了,三年后根筋齐了能当嫁接的砧木用,到时候再来找我。"
凌尘接过种子袋,掂了掂,大约有三四十粒。
他回到铁砧与酒杯,把欠胖老板的那三枚铜币住宿费还了,又要了一碗热汤和一块黑面包,坐在角落的桌旁慢慢吃着。酒馆里的人比昨晚多了些,有几个佣兵在聊黑风岭那边的土匪又截了一队商队的事,凌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吃完东西之后,他回到后院的柴房,把门关好,在木床上盘腿坐下。
精神力沉入位面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住他。三平方公里的荒地上,紫雾缭绕,浅潭的银色水光比之前亮了一些,而那株银白幼苗——已经到他膝盖的高度了。
凌尘蹲在幼苗旁边,把万流商行送的那袋银叶树种子拿出来。他用手在幼苗旁边的泥土里挖了几个浅坑,每坑放一粒种子,埋上土,又掬了几捧浅潭里的银色水浇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一排刚埋下的土坑,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安静生长的银白幼苗。
"成不成看你们了。"他说。
话音刚落,他隐约感觉到土壤深处有什么细微的律动——像是种子触碰到了那片紫色灵气雾霭之后,发出的某种无声的回应。
凌尘没有多做停留。他退出了位面,回到柴房的黑暗中,闭目运转曙光骑士诀。
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走了一个大周天。瓶颈上的裂纹似乎比昨晚又多了几条,细细密密的,从中心向外辐射。那层"铁壁"虽然没有完全碎裂,但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凌尘睁开眼睛,窗外的月亮正好升到中天。
他把断剑平放在膝盖上,盯着剑刃上那些崩裂的缺口看了很久。这把剑跟了凌家三代人,剑柄上缠着的皮绳是父亲亲手换的,剑格上的铜饰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花纹了。
他轻轻握了握剑柄,把剑收好。
明天他要再去那片银叶树林。把剩下的树芯砍完,攒够钱,然后离开绿林镇往东走。胖老板说得对,绿林镇太小了,对他的成长来说不够。他需要去梅林城,去岚月公国法师学院的地盘上,那里有更多的机会和更大的空间。
而他的位面里,那三四十粒银叶树种子正在无声地吸收着紫色灵气的滋养。
有些根已经悄悄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