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逃离第九区三年后的一天,李从心站在废墟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光景,竟有些恍惚。
辐射尘还没落定,灰黑色的微粒悬在半空,像一场下不完的灰,关节里还嵌着那天的尘埃。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里的那一战。再醒来时,人已经在第九区地下三层。意识从惨白天花板下浮起,消毒水的味道先于一切钻进鼻子。然后,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说——
醒醒!
别睡了。
再睡你就真成标本了。
声音散漫,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李从心睁开了眼。又是这个声音。三年多了他总是在危难时刻响起,这一次又听见了。他还是老样子,从不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来历。
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入目一片惨白。荧光灯管在低频嗡鸣,听着让人牙根发酸,联邦制式,三级以上隔离设施才装。他反应过来这是哪儿了,脑子像被人搅过一遍,疼,乱,一阵一阵地抽。他试着去抓最后那段记忆,只抓到一片湿漉漉的黑暗,和一点金色的、灼人的余光。再多就想不起来了。他断过臂,从濒死里捡回过命,可从来没有哪一次,醒过来脑子里这么空。
他想抬手动一下,刺鼻消毒水混着金属锈蚀的腥气钻进鼻子,呛得他偏头咳了一声,阴冷潮湿的地底空气裹上来,闷得胸腔发沉。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地下——他躺的地方,比关押普通重犯的牢房讲究得多,光是那股混合着电极和消毒液的气味,他就知道,这儿是拿来处理"特殊东西"的。
他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
手腕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咔嚓一声,纹丝不动。
磁力镣铐。铐环深深嵌进皮肉,力度卡得刚好,压住他动不了,又不切断血循环。他当清道夫的时候见过这种,联邦处理重刑犯的束缚系统。脚踝、腰侧、脖颈,都套着同样的东西。六处锁点。锁芯是电磁结构,断电就开——可电源直连主网,他不会给你断电的机会。
他被固定在金属床上,四肢大张。脖颈那根束缚带,连吞咽以外的动作都不许他做。
"这是哪儿?"
他没张嘴。这句话在脑子里说出去的。嘴唇干裂,声带被压着,他唯一还能动的发声器官,只剩思维。
脑海里的声音懒洋洋地回了。
"联邦第九区。地下三层。特级观察室。"
顿了一下。故意讥讽的,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悬一会儿。
"恭喜你,李从心。"
"你现在是联邦最高级别的囚犯了。"
李从心的左手又响了一声液压传动。
那是他控制不了的应激反应。仿生神经一紧张就自主收缩,联邦造这具身体的时候没修这个毛病。也可能他们就是故意留着的——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太清楚这种设计了。一条胳膊,几时紧张、几时说谎,全写在液压声里。
他费力地转了转眼珠。
四面墙全是防弹玻璃,厚得离谱,夹层里一层淡蓝色光在流动,等离子防护层,已经激活了。这种玻璃他处理高危目标时见过:夹层通高压,正面轰击能扛住重型武器好几轮。要破,只能从供电端下手——可供电端在墙里,够不着。透过玻璃,走廊里的灯暗得只能看个轮廓,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来回走。步伐齐得不像巡逻,倒像是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
他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两秒,职业病先于意识冒出来:站位太规整,间隔一致,没有一个人分心——这不是看守,是行刑队。清道夫处理"东西"的时候,也摆这种阵型。
让人熟悉的画面,昏沉沉的脑子里晃过一个画面:训练营的担架,一发流弹冲他来,队里最小的新兵扑过去替他挡了,弹片擦着肩膀,血渗出来,那小子愣是没吭声,只说"队长,我没事"。那时候他想,这兵,真虎。
这阵型,是冲着不留活口来的。可若真要他死,何必关在特级观察室,用等离子防护层守着。有人在中间使了劲,但没使到位。要么权限不够,只能动局部;要么,使劲的人,不敢让上面知道。
"别回忆了。"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视线。
"那只会让你更绝望~"
李从心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刚才确实在回忆。044号矿区的暴雨,坍塌的青铜祭坛,那道撞进他胸膛的金光。还有那道光吞没一切之前,那道金光里最后的轮廓——嘴角最后那一抹弧度。他说不清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看看你现在的处境。"
那道声音在他脑子里来回晃,翻遍所有藏心事的角落,漫不经心,处处带着审视。
"你昏迷这阵子,我帮你屏蔽了大部分痛觉。顺便'听'了一下外面那些白大褂说话。"
他顿了顿。
"他们给你下的诊断是'神性污染源'。大概再过十分钟,净化小组会进来,把你连人带脑子烧成灰。"
李从心的左手液压声快了。
系统检测到异常信号,可那个信号的来源不在联邦数据库里任何一种威胁分类里。它来自内部。来自那个正住在他脑子里的声音。
"我们怎么会在这儿。"李从心在心里说,声音干涩。
没有回应。
"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他说,"雨夜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我在被贬之前、握有至高权限都查不到的那种异种生物,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你最后控制了我,然后我被关进了这里,对吗?"
脑海里的声音这才懒洋洋地响起来。不是恶意,是成年人听见小孩问"天为什么是蓝的"那种。
"对了一半。"
那脚步转了一圈,又停回某个没法命名的位置。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的闷响,像什么重物被拖过地面,隔了两道墙,闷闷地滚过来。李从心没转头。那声音在他肋骨上敲了一下,又没了。
"咱俩的命,从绑上那天起就是一根绳上的——你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别自作多情。"
"小可怜。"
走廊的灯突然换了频率,从昏暗的黄转成惨淡的蓝白。联邦医疗系统切到"手术模式"的标准信号。
李从心看向墙角。
黑色的半球形监控探头。原本常亮的绿灯,此刻正一下一下地闪猩红的光,像心脏在跳。
"他们来了!"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收起慵懒。上一秒还在额叶踱步,下一秒已经退到意识深处。不是逃跑,是给他腾地方,让他自己感受接下来的一切。
"看到床边那个输液架了吗。"
李从心的视线移过去。金属输液架,联邦标准型号,离他右手约四十厘米。架上挂着一袋透明液体,旁边嵌着个金属面板。
"那不是输液控制器。"谢无妄说。"是控制你身上六处磁力锁的终端盒。"
四十厘米。他的右手被磁力锁按在床沿,活动半径不超五厘米。
"你的右手。"
谢无妄的声音冷了。
"已经很早就被我的力量侵染了。那些镣铐锁得住联邦的囚犯,锁不住神。想活命,就听我的。"
李从心没回答。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和那次行动前没区别。皮肤、骨骼、指甲、指节间的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边身子是被那次的金线重新拼过的——表面看不出痕迹,骨缝里还留着没退干净的、极淡的纹路。清道夫小队长的右手,握过枪,签过行动报告,在那场雨里扣下过扳机。
现在它的里面,多了一层不属于他的温度。不是体温,是某种更暖的、带着一股说不清味道的脉动,顺着掌心的纹路往外渗。
"现在。"
谢无妄没有商量的余地。
"把手伸进终端盒。剩下的交给我。"
李从心的右手动了。
不对。是被动了。
大脑没发任何神经指令。可右手五根手指同时往掌心收,指甲掐进肉里,然后猛地向外撑。磁力锁发出一声电流尖啸。铐环没断,但松了,不到一毫米。
不够。
右手第二次收缩。这次不往外撑,五指并拢,指尖直指终端盒。磁力锁开始持续蜂鸣,走廊里的人影同时停下了脚步。
第三次。
铐环断了。
金属在一种非物理的力量下弯折,截面闪着暗金色的光。李从心认得那种光。在那场雨里,他见过。那是神血在氧化。
他盯着自己挣脱束缚的右手。五根手指完好,指尖已经按在终端盒表面。
"——人类做的界面真麻烦……"
谢无妄嘟囔。
"左上角第三个键。别按错了,那是排风。"
李从心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移动。
不是他在控制。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指尖和屏幕的接触,面板的凉、按键的震动、皮肤和玻璃之间的静电。可他不是发起者。他的右手被另一个意志驱使——他能感觉到那个意志在等他收回。等了一秒,确认他没抗拒,才继续。
这种体验没法归类。他仍然有这只手,可有人,在他手心里,站了一秒。
脚踝的锁开了。
腰侧的锁开了。
脖颈的锁——
走廊尽头的门被踹开了。
金属门板整个飞出去,砸在观察室的防弹玻璃上。十厘米的玻璃没碎,但颤了一下,那层淡蓝的等离子防护层剧烈地闪。
三个穿全封闭防护服的身影走进走廊。头盔上一整块暗色镀膜,看不见脸。胸口印着联邦生物危害部门的标识,一个被三条线切开的圆圈。李从心认得那标识。他干清道夫那些年,见过太多人穿着这身衣服,去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会躺在这儿,等着被这身衣服处理。
他盯着为首者护目镜上那块暗色的镀膜,像要透过那层东西,看清里面那张脸。可那层镀膜只映出他自己,还有他身后那面惨白的墙。他在联邦干了那么久,替它处理过那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最后轮到他自己躺在这儿,等这身衣服来烧。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不是笑的气音。
为首者举起右手,握着一支净化枪。枪管在发光,那种光是活的,每闪一下,走廊的温度就低一点。李从心锁骨处的仿生皮肤先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像有股寒气从皮肤一寸一寸往里渗。
"神性污染源编号044-1。"
李从心在编号里泡了十几年,一听就懂。044-1——不是他当队长时的S-043。S-043是部队给清道夫的编号,入队那天就发。044号矿区,是他去抓那个"神"的刑场。而044-1,是把他和身体里那个东西,算成了一体。
扬声器传出的声音经过数字处理,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语气。
"确认目标清醒。启动三级净化程序。"
净化枪对准了李从心的左胸,心脏正上方第四根肋骨的位置。
他脖子上的锁还没开。
"李从心。"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不是刻意的安静,是真正的,静到了底。
"从现在起,不要反抗我。"
脖颈处的磁力锁断开。
六处锁点,脚踝、腰侧、手腕、脖颈,同一瞬间全部弹开。终端盒的屏幕闪过一行红字。
李从心的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他做的。他的腿、腰、整个躯干,在同一瞬间被同一个外部意志接管,快到他自己的神经系统来不及反应。大脑"站起来"的指令还在脊髓里传,身体已经站完了。
净化枪的第一发能量弹擦着他左耳飞过。
没有声音。纯能量体,击中他身后的玻璃墙,在十厘米厚的防弹玻璃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的玻璃液还在往下淌,热得空气都在扭曲。
"目标脱离束缚!"
为首者后退一步。
"启动二级——"
他没说完。
净化枪从他手指间滑落。不是被打掉的,是手指自己松开了,五根指头同时、不受控制地向外张开。枪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浮了起来。
不止他一个。身后那两个队友也浮了起来。三个人同时双脚离地,防护服在失重里鼓胀起来。为首者想说话,可声音被自己的呼吸淹没了。氧气没断。他就是喘不上气。重力没了,肺不知道该怎么在零重力下呼吸。
李从心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床边,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按终端盒的姿势。左手,那只完全由哑光黑金属打造的机械义肢,在发出持续的液压声。
"我——没——做——这——个!"
他一字一顿在脑子里说,每个字隔半秒。
"当然不是你做的。"
谢无妄的声音恢复了慵懒,好像刚才走廊炸开、三个人浮空,不过是随手扇了只苍蝇。
"是我。"
"你的左手还在你自己手里。右手,暂时归我。分配很公平——不是吗?"
浮在空中的三个人开始旋转。不是他们自己在转,是那一片的局部重力场在扭。为首者的面罩上终于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拼命想吸进一口气的恐惧。
李从心没再看。
他转身,推开观察室的门。
门的另一端是走廊。走廊尽头三道气压门,另一端是第九区的核心通道。通道每个角落都在响同一个声音,红灯、白灯、合成语音冷冰冰地重复:
"警报!警报!!地下三层发生三级泄漏。全区域封锁启动。封锁将在六十秒后完成。"
六十秒。
李从心从来没觉得六十秒这么短过。他在清道夫那十几年,数过太多次倒计时,救援的、引爆的、撤离的。可没有哪一次,比眼前这六十秒更让他数得清楚。一秒,一秒,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全区域封锁一旦完成,这栋地下设施就会变成一个密封的铁罐头。他插翅也难飞。
"跑!"
谢无妄只说了一个字。
李从心没回答。
他已经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腿是别人的——可他跑起来的时候,竟觉得这具身体比他自己控制的时候还要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他只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监控录像的存档会在事后审查里被发现有一处零点三秒的跳跃。零点三秒,刚好够一个高权限账户删掉一条操作记录。审查员的报告会写:系统时钟误差,排除人为干预。
他不会知道一直有一位大人关注着这边,而那个在账户的持有者,在那三秒里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