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
红白交替。
他已经跑了三秒。观察室在身后二十米,门还敞着,三个净化小组成员仍浮在半空,防护服在失重里鼓胀,四肢慢吞吞地划拉。为首那个还在试图呼吸,氧气没断,可他肺不知道该在没重力的地方怎么吸气。净化枪掉在地上,枪管里的能量核心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
他没捡那支枪。右手刚朝枪柄伸过去,就被一股力强行扭开了。接管,松手,归还。快得像抽了一下。没解释。那个声音用行动说的话,比用嘴说得多。
合成语音从走廊顶部的扬声器砸下来:"封锁将在五十七秒后完成。所有区域。"
五十七秒。地下三层。出口在哪,他不知道。
他有点喘。不是累,是脑子里乱。一个声音住在他脑子里三年多,他刚从床上起来就被人追着跑,身体还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他跑了很多任务,从没这么狼狈过。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骂自己怎么混成了这副德行。
他在跑。
左手那只哑光黑的机械义肢,跑起来倒是稳。他在这条手臂上砸了这些年,习惯了它沉甸甸的分量,习惯了它发力时液压震一下的那种感觉。以前他觉得这是联邦给的累赘,现在反倒觉得,这只手好歹还是他自己的。走廊两侧防爆灯在警报里全转成刺目血红,脚下也换了,从金属板变成防静电橡胶,踩上去没声,只有闷闷的摩擦——清道夫最烦这种地面,脚步声全给吞了,听不见自己的,也听不见别人的。
"左。"
三岔口。他往左拐。走廊尽头,四个联邦士兵正在架磁力网,把整个通道截面都罩住了。脉冲步枪在蓄能,蓝光在枪管里聚起来。他数了数距离,大概几十米。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短促:"右手,三十秒。清障。"
李从心没答。手指先松了。
右手从他身侧抬了起来。不是他抬的。
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金线从指尖伸出去。李从心发现那金线好像又长了一点。他记得在观察室里,它还够不到这么远。他不知道谢无妄是变强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跟他说实话——只是拿这个在试他,看他会撑到哪一步才慌。
喷淋头的玻璃管从里面炸开。管里的水一瞬间被烧到沸腾,硬生生把玻璃撑裂了。高压水流从天花板浇下来,带着一股阻燃剂的味,刺鼻,微甜,跟第九区食堂的洗碗剂一个味。四个士兵本能地抬手挡脸。就在那一抬手,水渗进了磁力网的每个接缝。蓝色电弧从电源接口窜出来,顺着水流一路电过去。四个人瘫软在地。
没死。电流正好卡在能让人失去行动力、又不至于要命的那个度上。李从心在那一瞬间懂了——死人麻烦,要调查组,要尸检报告,要通知家属,每一张纸都会暴露他的逃亡路线。活着的晕倒者,只要一份"电力系统故障"的记录就够了。
不到三秒。
"还愣着干什么!跑!"
李从心跨过倒地的士兵。左脚离第二个人还在抽动的手指不到两指宽。那根手指的指甲被咬过,边缘不齐。李从心扫了一眼,没停下。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见过这种指甲,后勤兵,紧张了爱咬。这个人八成是临时被调来的,可能连晚饭都还没吃。
然后他继续跑。
走廊前方,防爆闸门已经降下大半。红色倒计时投在闸门上:三十九秒。闸门下缘离地还有一米多,够他滚过去。再过几秒,那缝就没了。
李从心加速。
"别冲——!"
脑子里的声音骤然炸响!
左手仿生神经自动触发规避,红外瞄准点已经落在他心脏上。金属手指抠进墙缝,借着反作用力把整个人往右甩出去。
近防炮开火!
红色光束穿透了半秒前他站着的地方。空气中的微尘被电离,留下一道荧光的残迹。要是他还站在那儿,那束光会从左胸穿进去,烧穿心脏,从后背出来。快得连一次眨眼都不够。
身体撞上右侧墙。右肩传来一声闷响,韧带撕裂的那种。疼是钝的,从肩窝一路蔓延到脖子根,闷得发胀。李从心没喊。清道夫改造把他的痛觉压得很低,他得缓一口气,才吃得下这次伤。
可就在那点时间里,金色的光从他胸口涌了出来。
烙印在发光。光顺着血管往上爬,从肩膀到胳膊。李从心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烫,是暖,一种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暖。断裂的韧带被一缕极细的金光穿过去,拉紧,接上。像抢修报废义体时临时焊死的线路,勉强撑住不撕裂——不如原装的结实,可今天它够撑住他了。
"我说了别冲。"那个声音不耐烦了。"近防炮打中心脏只要零点零三秒,比你的脑子快。刚才差点——慢的是我,不是你的反应。"
最后那句话,尾音落得很轻。
李从心没回答。
闸门还在降。近防炮冷却还要几秒。他扑向闸门下方,贴地滑过去,左手擦着金属地板迸出火花。闸门下缘刮过他后背,病号服撕裂。近防炮重新锁定,红点落在他后心,闸门在身后合死,激光打在闸门内侧,烧出个硬币大的洞,熔化的陶瓷镀层散出一股苦焦味。
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只仿生肺在发烫,满负荷转久了会过热。四年前044号矿区那回,他右肺被辐射尘打穿,换了这么个半机械的东西。现在他感觉肺快烧起来了——烫得他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走廊前方是向上的楼梯。警报变调,低沉,像号角。合成语音:"全区域封锁完成。地下三层至地下一层已封闭。地下一层至地表将在四十五秒后关闭。"
四十五秒。从地下三层冲到地面。他负着伤,肺过烫,肩刚被金线补过,左臂的液压油在高温下变稀,动作都糙了点。
他只能跑。
楼梯上方的黑暗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重装。还有一个更沉的动静,四足步进平台"猎网",独立悬挂,上头架着磁力网和近防炮。
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从李从心醒来到现在,这声音回话从没超过半秒。两秒,够它想一件不用急着答的事了。
"楼上有人,很多。"停顿。"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机器。在扫描,在找特定频率。"
又一个停顿
"它在找你身体里的——我。"
李从心的左手握住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金属扶手被攥得嵌进他手心。
"它在找你。"李从心说。
"跑。"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楼梯转角阴影里,三个轻装突击手在待命,枪口朝下。标准的封锁阵型,轻装在前压,重装在后拦。
李从心只看了一眼就看出破绽——封路的阵型摆得太教科书了,转角留了死角,三人站位挤成一团,侧翼全是空档。他当清道夫那会儿,训练手册第一页就写着:教科书阵型,是给活靶子用的。
李从心蹲在转角下方。左手扶墙,右手在身侧,指尖在金属墙面上叩了三下,轻得像一颗螺丝掉了。第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枪口偏开。
他从转角弹射出去。左手扣住第一人的枪管,哑光黑的机械义肢,把脉冲步枪枪管拧弯了。右手砸在第二人腰侧护甲最薄的地方。左腿膝盖撞上第三人下颌。七八秒。三个人倒地,一枪没开。
继续往上。步进平台的传感器转过来,红色扫描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可他已经扒在楼梯间的墙上了,机械手指抠进墙里的管线夹,垂直爬了几级台阶。步进平台的炮口来不及抬,等他踩上B1层的走廊地板,那台东西还卡在楼梯间里,上不来。
B1层。走廊尽头一道向上的斜坡,通往地面的最后通道。地板从防静电橡胶变成没处理的水泥。两侧墙面在渗水,常年漏的地下水在水泥上留下一层暗绿的苔。空气湿了,他那只过烫的仿生肺,在这种湿度里散热能快一点。
斜坡上方透着一层微弱的橙色光,场区探照灯,在雨幕里被拉成一线。
走廊顶上最后一个监控探头从他头顶掠过时,指示灯闪了一下绿色。
绿色。待机模式。
李从心的脚步没停,可他的杏仁核把这个记下了。红色警报期间,所有监控都该强制持续录制,不存在待机——这不对劲。有人动过手脚。他跑过的所有地方,监控都能被人这样动,那这个"有人",权限不小。可他没空去想。他只知道,这东西不该是绿的。
斜坡上方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二十二米。四十五秒。你跑得过。"停顿。"但门外有。一百多名的联邦士兵,栅格阵型,四排。第一排脉冲步枪,第二排磁力网,第三排不明,第四排,就是那个东西,在找我的东西。"
通向地面的最后一道闸门正从两侧合拢。门缝从三米收窄到两米。李从心盯着那条缝,发现一个不对。最后关头,液压驱动压力该到峰值,闸门该越合越快才对。它没有。它在减速。
减速了约一秒半。
他在二十二米外。四十五秒,够。
"你打算怎么办?"李从心问。
没等回答,他自己接下去:"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沉默。
"是。"谢无妄说。
"所以你会想办法的。"
十八米。门缝不到一米。雨水的气味涌进来,辐射尘混着雨,铁锈和臭氧搅在一起,跟四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味。
他踩过水泥地上积的苔藓水渍,在闸门合死前最后一点缝里侧身挤了出去。
雨水拍在脸上。六个探照灯的光柱交叉,在雨幕里织成一个移动的牢笼。栅格阵型。一百多个士兵。四排。第三排看不清,第四排,那个东西。
轮廓大概两米高。四条下肢,每条的末端不是脚,是四个抓握单元,能扒任何斜面。上头是个不规则的球,密密麻麻嵌着感应单元。它在转,不是机器那种一格一格的转,是活的,流畅,有节奏,每转一次就换一个频率。李从心的牙根一阵发麻,像有东西隔着骨头在刮他的脊梁。
他认出来了。他以前在联邦的档案库里见过类似的,但都是图纸,没见过真东西。那些图纸底下都压着同一行红字:高度机密,严禁外泄。眼前这个,比图纸上画的还要大一圈,也旧得多。它显然不是这两天刚造出来的。它在雨里站着,身上那层壳被雨水冲得发亮,像个等了很久的猎手。
一个专门为"神"设计的猎手。
不是新造的。它外壳上有凹痕,旧的,三道平行的划痕,斜切下来。李从心盯着那几道痕看了两秒。那种切口,他在那场雨里见过。是神的力量留下的。它以前在某次行动里被某个"神"伤过,它记住了那个神的频率。它被造成会记仇的武器。它站在雨里,像个记仇记了很久的老家伙。
"你——到底是谁?"
李从心问。声音很轻,被雨声压住大半。三年了,这个声音住在他脑子里,总在这种时候响起来——总在他快死的时候。可它从没说过自己是什么,从没报过名字。他问过。问过不止一次。它要么不答,要么把话岔开。
"你到底叫什么。"他问,"为什么三年了,你总在这种时候才出现?"
沉默。雨声灌满耳朵。
"谢无妄。"
声音没有预兆。没说"你知道吗",也没说"顺便告诉你"。就只是一个名字。
他顿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又念了一遍:"谢——无——妄。"
"联邦这么叫我。"他说,"你们起的名。我的真名,早就遗忘在岁月的侵蚀里了。"
李从心没动。雨顺着下颌淌。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任务简报上见过,通缉令上见过,追捕记录里翻来覆去都是。044号矿区那个特殊的神,联邦给它的代号。他追过它,抓过它,在档案库里对着它的图纸研究过。可从没听它亲口说过。
"你果然是044号矿区那个特殊的神。"他说,"和资料上的联邦起的名一样。"
谢无妄没有回答。
机械左手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
"记住了。"李从心说。
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我记住了你的名字。
探照灯锁定了他的位置。第一排脉冲步枪蓄能完成。蓝色的光,一道道激流,在雨幕里同时亮起来。锁魂者在阵型最后方停下了转动,它找到了它要的频率。
李从心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跑了一路,跑了六十秒——从地下三层一路,一秒没停。现在,所有的枪对着他,一个专门猎杀"神"的东西在死死盯着他,他无处可躲了。
他当了那么久的清道夫,追过那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被联邦当成猎物围住。而他身体里那个"神",那个在雨里把名字重新交到他手里的"神",正安静地藏在他心脏里,等着看他要怎么活下去。他心里那句骂,骂到一半,散了。
"谢无妄。"他在心里说,"现在怎么办?"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