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来得比夏词想象中快。
她坐在窗边,透过玻璃看到一辆黑白相间的警车停在店门口,紧接着又来了两辆。
穿着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开始拉隔离带、拍照、封锁现场。
店里的客人被要求留在原位,一个年轻的女警拿着本子开始挨个询问。
夏词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继续跟林芝聊天。
【警察来了,好多人。】
【你没被吓到吧?】
【没有,离我挺远的。】
【你也太淡定了吧,正常人碰到这种事不是应该尖叫吗?】
夏词想了想,打字回复:【尖叫又不能解决问题。】
林芝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夏词正准备继续回消息,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移动的小小身影。
她抬起头。
一个小男孩正从两排桌子之间钻出来,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蓝色的小西装,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领结。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但脸上那副表情不太像小孩,太过认真,太过专注,目光在案发现场和周围的人之间快速游移,像是在比对什么。
他径直朝尸体倒下的那个方向走去。
夏词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了一会儿,表情有几分古怪,给闺蜜发了一条消息。
【店里有个小男孩在到处跑,可能是老板的儿子。】
【小孩子嘛。】
【问题是他在案发现场跑来跑去,警察也不拦他,日本小孩胆子都这么大的吗?】
【哈哈哈可能是侦探剧看多了,想当小侦探吧。】
夏词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侧脸,打出下一行字:【他还真有点像,戴着眼镜,一脸严肃,表情比大人还大人。】
林芝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夏词正准备把手机放下,那个小男孩忽然转身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小男孩在她面前站定,仰起脸,圆圆的脸上挂着一种刻意的天真表情。
“啊咧咧——”
夏词:“……”
“这位大姐姐,你有没有看到那边那个叔叔在倒下去之前跟谁说过话呀?”
他的声音是被刻意拔高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很可爱我很无辜快告诉我”的表演感。
夏词听懂了“大姐姐”这个词,日语里最基本的称呼她还是能分辨的。但后面那一长串内容,以她仅会的“你好”、“谢谢”、“对不起”的水平完全听不懂。
她没有开翻译器,只是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努力表演出天真的眼睛。
然后她回想一下他刚才说的话,“啊咧咧”这个发音她在某部日剧里听到过,是某个角色故意装可爱时的口头禅。
问题在于,这个小男孩的本音不是这样的。
在来她这桌前这个小男孩跟那个男服务员有过简单的沟通,她没有听清楚对话,但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声线沉下去了,那是一个比现在低很多的、更接近少年的音色。
夏词没有生气,但也没有觉得可爱。
她只是不太喜欢这种装出来的声音。
她打开手机里的翻译器,调成实时翻译模式,然后对准小男孩,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小孩子不要装,你的本音不是这种声线。”
翻译器把她的中文变成了日语,用机械的女声播放出来。
小男孩的表情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那个刻意上扬的弧度也带有几分僵硬。不过一切只是瞬息,他又变回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朋友。
“大姐姐在说什么呀?”他歪着头,眨巴着眼睛,“我听不懂。”
夏词笑了笑,关了翻译器没再说话,拿起拿铁喝了一口。
柯南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干笑了两声走开了。
夏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案发现场的人群里,低头跟闺蜜吐槽起来。
【刚才有个小男孩过来跟我说话,故意夹着嗓子,表情很夸张。】
【哈哈哈可能觉得那样很可爱?】
【不可爱。】
【你太严格了吧。】
【不是严格,是他的本音明显不是那样,为什么非要夹起来呢?有点鸡皮疙瘩起来了。】
林芝发来一个摊手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个摸摸。
夏词也懒得想了,端起咖啡继续喝。
案件似乎比想象中复杂。
夏词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警察们凝重的表情和不断进出的技术人员来看,这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或“突发疾病”。
她试图离开的时候被一个年轻的警员拦住了。
“抱歉,目前店内相关人员暂时不能离开。”警员的语气客气但坚决,“案件尚未侦破,需要相关人的配合。”
“相关人员?”夏词皱眉,“我是客人,我只是来吃个三明治。”
“很抱歉,所有在案发时段在场的人都需要留下来。”
夏词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
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满脸不爽地点着屏幕。
【我被困住了,警察不让走。】
【???为什么?】
【说是案件没破,在场的人都不能走。】
【你不是说你离得很远吗?跟你有啥关系。】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规定吧。】
夏词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
她在日本的游客体验清单上从来没有“卷入命案”这一项。
零分差评!!!
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站在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旁边正在小声说着什么,警察听完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转身跟另一个警察交流了几句。
夏词歪了歪头。
所以这个小孩,是真的在参与破案?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日本警察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案发现场跑来跑去,还听他分析案情?
她把这件事用最简洁的语言打字发给了林芝。
【我现在怀疑日本人的脑回路跟我不太一样。】
【又怎么了?】
【那个小男孩,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个,他现在在跟警察一起破案。就刚才,我在现场看到的。】
【????认真的???】
【认真的,警察还听了他的话然后按照他说的去查了。】
【…………】
【你说日本是不是有那种节目,就是整蛊游客的那种?我现在怀疑我可能在镜头里。”
“你要不仔细观察下环境?】
夏词环顾了一下四周。
客人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警察录口供,没有人在看她,也没有隐藏摄像机。
不远处那个金发的服务生正和警察站在一起,面色平静地说着什么。他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站姿笔挺,神情淡定,看起来不像一个普通的咖啡店员。
夏词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发消息。
【算了,反正就是等,等他们破完案我就能走了。】
【你心态真好。】
【一点也不好!我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的电量了,而且我没带充电宝!】
夏词面无表情地打字。
【再不破案我就要闹到大使馆了!!!】
所幸,案件在一个小时后破了,卡着夏词那个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电量的红线。
要是再低下去,林芝觉得她第二天就可以看到“中国游客被迫停留命案现场,日本警方无能,扣押无辜人员,中国大使馆介入”这种爆炸消息了。
具体是怎么破的夏词没有完全听懂,她的翻译器在实时转译,但那些关于“毒物检测”“不在场证明”“作案动机”的术语混在一起,加上日语特有的省略主语的习惯,翻译器输出的中文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她唯一完全听明白的部分是那个金发服务生的结案陈述,用平静的语速把作案过程、毒物投放时机、凶手动机一条一条讲了出来。
夏词注意到推理过程中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站在他身边,用那种夹着嗓子的声音跟男服务员一唱一和的完成配合。
夏词看完了全程,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芝发了最后一条长消息。
【我总结一下今天的日本行程体验:
1. 这家店的三明治很好吃。
2. 咖啡很好喝。
3. 日本的服务生可以在命案现场表现得像在端咖啡一样淡定,还会破案。
4. 日本的小学生可以在命案现场跑来跑去、跟警察沟通、并且推理出真凶。
5. 日本的警察真的会听一个小学生的话,按他的推理去抓人。
我现在非常困惑,这个国家到底怎么回事?】
林芝回了一长串省略号。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宝贝,你真的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日剧,在跟我讨论情节?】
夏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她低头打字:【没有,我的真实经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林芝的最后一条消息:【你下次……还是换一家店吃饭吧。】
夏词笑了一下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包,跟在离开的人群后面走出了波洛咖啡店。
夜风迎面扑来,微凉。
她站在店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被滞留的时间里积攒的所有困惑和微妙的违和感一起吐了出去。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铺,隐约看到那个金发的服务生正在收拾桌子,而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已经不在了。
夏词收回目光,双手插进口袋,慢慢走远了。
夜风吹起开衫的衣角,月光落在肩头。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芝:【宝贝,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夏词打字秒回:【知道了,明天我还去那家店吃三明治。】
林芝:【???发生过命案的店你还去啊???】
【你这个吃货到了日本真的发生变态反应了吗?!!!】
夏词嘿嘿笑了笑,不再回复了。
到家后先给手机充电。
女孩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林芝的聊天界面。
她翻到上面,找到自己发的那张三明治的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
“明天真的再去一次吧。”她自言自语,语气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