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还是薄的,云层被太阳从底下煨热,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橘粉,像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颜色。再往上橘粉化成了紫灰,紫灰又融进了更深的蓝里。
空气是凉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的气味。
远处的楼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近处的树梢却已经被第一缕直射的阳光点着了,叶子的边缘镀上一层嫩金色。
夏词睡之前给窗户留了道缝,清晨的风挤进来稍稍打着转儿,跟床上的热源交融,似轻纱般降落。能感觉到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从脚底开始,顺着小腿,慢慢漫过全身。
此时正是将醒未醒的时刻,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薄薄的光,落在她的眼睑上,带着暖暖的触感。
女孩的意识开始从那片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里往上浮。
睫毛动了一下,眼皮没有睁开。
身体先于大脑苏醒过来,脚趾在被子里蹭了蹭,手指无意识地把抱枕攥住又松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小猫被摸到肚皮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被子被拉过头顶,世界重新暗下去,暗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黑。
再睡会儿吧,意识这样说。
但窗外的小鸟可不等人,啁啾不停,音调灵动又柔和,一声声顺着窗缝溜进屋内,挠着沉沉的睡意。
女孩缓慢地睁开眼睛,天花板在视线里晃了一下,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摸到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还早,想继续睡个回笼觉,但是有点睡不着了。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洁的吸顶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微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把最后一点困意也驱散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件浅色的短袖和一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嗯,很轻松休闲,然后换好鞋子出门。
路上的人很少,行道树的影子落在柏油路面上,夏词踩着那些影子往前走。
经过工藤家的宅邸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窗帘拉着。
这家没人住吗?她一边走一边想。
波洛咖啡店已经开始营业了,金发服务生正在擦拭吧台。
夏词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安室透抬起头,看到是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夏词点着菜单上的图片:“火腿三明治,热拿铁,蔬菜沙拉。”
安室透在收银台简单操作,转身去料理台准备。
夏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后是一堵墙,没有人能经过她身后。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被人从背后靠近。
三明治和咖啡很快端上来。
安室透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开口说了一句简短的话:“沙拉酱没了,沙拉换成土豆泥,可以吗?”
夏词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还记得昨天她带翻译器的场景,所以他用更短的句子、更慢的语速,让她能够听得懂。
“OK.”夏词点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THANKS.”
安室透回了吧台。
夏词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还是昨天那个味道,完美。
她正吃得专注,门被推开了,几道人影快速闪过,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连串嘈杂的叮当声。
“安室先生!早安!”
“我们来了!”
“今天有新口味的三明治吗?”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叽叽喳喳的。
夏词抬头看了一眼,三个小孩,两男一女,穿着相似的浅蓝色衬衫和短裤/短裙,头上都戴着一顶同款帽子。
他们冲到吧台前把安室透围住,七嘴八舌地点单,语速快得夏词的翻译器根本来不及转译。
日本的小孩子,精力真旺盛。
她正这样想着,余光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走进来,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身后跟着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
那个女孩比前面三个孩子看起来更安静,表情淡淡的,不紧不慢地走着,在她身后跟着进来的是一个小男孩。
夏词的目光停了一下。
是他。
昨天那个夹着嗓子跟她说话的小男孩。
他今天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小西装,戴着那副黑框眼镜。
他走到三个孩子中间,跟他们一起围着安室透说说笑笑。夏词注意到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扒着吧台,也没有用那种夸张的声调说话。
所以昨天就是在表演吧。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柯南在点单的间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店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大脑迅速调出了昨天的记忆——那个用翻译器的对声音很敏感的中国少女。
柯南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点完单,五个孩子和阿笠博士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三小只在兴奋地讨论着昨天的电视节目,柯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余光时不时扫过靠窗的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灰原哀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是谁?”灰原哀问道。
“昨天案发时在场的客人。”柯南压低了声音,“是个中国人,用着翻译器,日语几乎不会。”
“那你为什么看她?”
柯南简单描述了一下经过,重点说了声线方面的问题。
灰原哀端着果汁的动作停了一下,扫了他一眼。
“就凭你那一句‘啊咧咧’?”
“差不多。”男孩的表情有些微妙,“她还说‘小孩子不要装,你的本音不是这种声线’,这句是原话,用翻译器说的。”
女孩轻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终于有人受不了你装可爱的声音了。”
“喂——”
“她只是游客的话不用太在意。”灰原哀放下果汁,“而且她连日语都不会你在担心什么。”
柯南没有回答,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什么。
那个女孩的眼神,昨天她看着他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小孩子”。
她在看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对了!”元太忽然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店都听得见,“柯南!你是不是又遇到案子了?!”
步美立刻两眼放光:“真的吗?!柯南你好厉害!”
“我听我妈妈说有一家咖啡店昨天出事了!”光彦放下杯子,“原来就是波洛啊!”
“跟我们说说嘛!”三小只异口同声。
柯南干笑着,额头冒出一滴汗:“啊、啊……就是普通的……那个……”
夏词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三个小孩围着那个戴眼镜的小孩,嚷嚷着“案子”“侦探”“好厉害”之类的词。
她听不太懂,但看懂了(翻译器跳出来的词汇)。
又是命案。
又是这个戴眼镜的小男孩。
她收回目光咬了一口三明治。
日本的小孩子,真的很闹腾。
她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端起拿铁慢慢喝完。
然后结账走人。
翻译器界面跑出几个词汇:鬼屋,探险,寻宝。
大概是那个声音洪亮的小男孩发出的,被翻译器捕捉到。
夏词把界面关掉。
无关紧要的内容罢了。
从进店到离开,她没有跟那桌的孩子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看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一眼。
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偶遇,没什么好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