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卢克把脸从伊莎贝拉的肩膀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练武场另一头。
芭丝特已经收起了木剑,正站在皮雷蒙面前。
她微微低头,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平稳语气在说话。
皮雷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卢克注意到,老爹的右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搓着大拇指和食指——那是他心情好时的习惯动作。
“少爷已经初步掌握了水神流和剑圣流的基础。”芭丝特的声音不大,但卢克的耳朵现在很灵,“加上少爷的力量天赋,实战能力已经达到了下级剑士的标准。正面对敌,一个成年中级剑士也未必能稳赢少爷——如果少爷放手一搏的话。”
皮雷蒙沉默了好几秒。他的表情管理做得不错,但那个不断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确定?”
“我以剑圣的身份担保。”
皮雷蒙深吸一口气,他没说什么“我儿子真棒”之类的话。
他只是一个转身,对站在身后的老管家招了招手。管家上前两步,将一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长条物体和一封羊皮纸卷呈到芭丝特面前。皮雷蒙抬手示意她打开。
芭丝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先打开的是那封羊皮纸。
那是格雷拉特家正规的家族文书,纸面上盖着诺托斯的飞鸟纹章。
内容很简单,大意是:今将格雷拉特家将魔剑一柄及S级冒险者徽章一枚,正式交还于猫人族剑士芭丝特女士。
自即日起,芭丝特女士为本家正式家臣,剑术师范,享骑士待遇,其子加菲随母食禄,一应供给按本家亲卫标准发放。
此据为凭,永不作废。
芭丝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长条包裹。绒布展开的瞬间,一缕冷光从剑身上掠过。那是一柄剑身修长镌刻魔纹的好剑,护手处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魔石——那是当年她在龙牙山脉斩杀一头火属性亚龙后挖出来的,整把剑最值钱的部分。
当年卖掉这把剑的时候,她没哭,只是交出去的时候,手指在剑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剑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枚徽章。S级,冒险者公会的最高等级。
全阿斯拉王国也没有几个,当年她把徽章当给了一个胖商人,换来几袋银币,给发高烧的小宝买了药。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枚徽章,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老爷……”芭丝特的声音有点哑。
皮雷蒙没有看她。
他正在看远处被伊莎贝拉抱着蹭来蹭去的卢克,语气平淡:“这些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只是让人找回来了。不用谢我,好好照顾少爷。”
芭丝特沉默了几息。
她右手抚过剑身上的每一寸纹路,然后将那枚S级徽章牢牢扣在腰带的皮扣上。
她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微微低了下头,那是一个剑士对另一个值得尊敬的剑士才会行的礼,哪怕对方只是个上级剑士,而她站着剑圣的顶峰。
皮雷蒙没看,不过卢克在伊莎贝拉肩膀上看到了全过程。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把脸埋回老妈的肩窝里,嘟囔道:“妈,那个蜂蜜牛奶,能不能加两块冰?”
“加!加多少都行!”
卢克洗完澡之后已经是傍晚。
诺托斯家主宅邸的浴室用的是魔法恒温水池,整个米尔博茨只此一家。
卢克泡在热水里的时候顺便复习了一遍今天训练中的失误——剑圣流第三式的突刺角度偏了,水神流的反击时机还能再提半拍。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复盘,没人教过他,前世写工作总结的习惯,穿越以后变成了在脑子里写战斗复盘。
他擦着头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然后看到了加菲。
猫耳男孩坐在台阶上,脸上的淤青分布得相当均匀,额头正中央还有一个新鲜的大包,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紫光。
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但看到卢克的时候还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行礼:“少爷!”
卢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伤情他太熟悉了,过去两个月里每周都能见到一两次。“你妈又给你加练了?”
加菲本来还绷着,这一问直接破了防。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跟开了闸似的,鼻涕也跟着凑热闹。
卢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确保对方的鼻涕甩不到自己身上,然后抬手亮起一团绿色的光芒。
治愈魔术。
这些年卢克唯一练到可以正大光明展示的魔法就是治愈术。
一来这东西实用,训练受伤了立刻就能治,不耽误进度。
二来治愈魔术在这个世界不算稀罕,中级以上的治愈师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一个贵族少爷会一点皮毛级别的治愈术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皮毛级别”只是他自己的说法。芭丝特有一次被他的治愈术照了一下,说这效果比她在冒险者公会花钱请的中级治愈师还舒服。
绿色光芒在加菲脸上停了几秒,淤青肉眼可见地消退,额头上的大包也瘪了大半。
但眼泪还是没止住。
“少爷呜呜呜——”加菲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又闷又哑,“我到底是不是我妈亲生的?”
卢克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加菲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他在加菲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别人家的孩子挨打都是点到为止,犯了错最多挨几下,伤肉不伤骨。我妈打我是真下死手啊!上一秒挡得好好的,下一秒她就突然变招把我挑飞。飞起来也就算了,她还在我落地的地方等着我,我刚着地她就接着打。我连哭的工夫都没有!”他说到激动处站了起来,指着自己已经消了大半的额头,“今天这一下,就是因为她突然好好的变招!她就不怕把我脑子打坏吗!还有就是,我不能还手,我一还手,就会被打得更惨!”
卢克安静地听完,等加菲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加菲啊,别的我不敢说,但你绝对是你妈亲生的。”
“为什么?”加菲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如果是伯雷亚斯一脉我还不敢打包票,他们家全是兽人。”卢克说,“但我们诺托斯一脉,整个格雷拉特家就你们两个是兽人。”
加菲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亲妈,这是亲妈啊!
“少爷——”加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卢克身边凑,“要不你当我妈妈吧!我真的怕哪天就被我妈打死了,这样我就没办法当你的护卫了呜呜呜……”
卢克张了张嘴。
这个请求的角度之刁钻,饶是他前世在体制内练出来的话术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拒绝方式。
好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加菲浑身一僵,他耳朵比卢克灵,比他更早听出那是谁的脚步声。
一瞬间,所有的眼泪和鼻涕都收了回去,他以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速度跳起来,笔直站好,双手贴在裤缝两侧,低着头,不敢动。
卢克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少爷,加菲。”
芭丝特走到两人面前。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训练服,腰间挂着那柄失而复得的精钢长剑,S级徽章在腰带上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
她先对卢克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加菲。
“刚才的训练,你休息够了。”
这不是疑问句。
加菲的耳朵耷拉下来,但他没有再哭了。“是,母亲。”
卢克看在眼里,在心里叹了口气。芭丝特对加菲严厉到什么程度,他是亲眼见证的。
自从上个月他一剑劈碎两把木剑之后,芭丝特对加菲的训练强度直接翻了一倍。
翻一倍是什么概念?以前加菲每天挥剑两百下,现在四百下。
以前对练点到为止,现在对练打到爬不起来。
以前犯了错芭丝特会口头纠正,现在犯了错直接物理纠正,一记木剑抽在犯错的位置上,疼得你下次想忘都忘不掉。
但卢克也看出来了,芭丝特的训练虽然狠,但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和关节。
那些伤看起来很惨,实际上全是可以靠治愈魔术恢复的皮肉伤。
芭丝特在儿子身上施加的不是暴力,而是压力。
“芭丝特。”卢克开口了。
芭丝特转向他:“少爷请说。”
卢克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知道芭丝特的教育理念,如果护卫比主君弱,那护卫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这句话她对加菲说过,也对卢克说过,当时卢克还以为是在激励自己,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在激励加菲。
他不打算干涉她的教育方式,但加菲毕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兄弟,看着他天天被揍得鼻青脸肿,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加菲的进度怎么样?”
“很慢。”
“跟你当年比?”
“比不了。”芭丝特面无表情,“他比同龄猫人族幼崽都弱。猫人族的幼崽从小跟随父母狩猎,对危险的感知、对战斗的直觉都烙印在血液里。加菲在人类环境里长大,基础差距很大。”
卢克注意到,加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疼的。
是被亲妈当面对自己的主君说出“他很弱”的时候,一个三岁孩子的自尊心被踩在地上的那种抖。
“不过,”芭丝特话锋一转,“他的进步速度很快,刚来的时候连木剑都握不稳,现在已经能跟我的基础剑招对打到第五剑了。
在同龄人类里,他已经是拔尖的水平,只是放在猫人族里,还不算什么。”
卢克想了想,换了个角度。“他才三岁半。你当年三岁半的时候,是什么水平?”
芭丝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也是刚拿木剑不久。被部落里的孩子打得满地找牙。”
“那你现在是什么水平?”
“剑圣。”
“所以你三岁半的时候很弱,和现在很强,冲突吗?”
芭丝特没有回答,她的猫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尾巴也停住了摆动。
卢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对一个不善言辞的剑士来说,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应了。
“总之,”他拍了拍加菲的肩膀,“下手稍微轻一点,他现在这个年纪,伤肉可以,伤骨就算了,骨头断了恢复起来慢,耽误训练进度。”
芭丝特低头:“明白了。”
卢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加菲。
猫耳男孩还笔直地站在原地,眼角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在哇哇大哭、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那个加菲,此刻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对卢克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卢克看懂了。
【我会变强的,强到配得上当你的护卫!】
卢克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屋里走去,夕阳把他身后拉长的影子拖在练武场的沙土地上,映在加菲和芭丝特中间。
芭丝特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身看向自己的儿子。
“听到了?”
“听到了。”加菲握紧了手里的木剑。
“少爷替你求情了。今天的加练只跑十圈练武场,跑完回去吃饭。”
“……谢谢母亲。”
“跑快点。”
加菲拔腿就跑。
芭丝特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绕着练武场飞奔的小小身影,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
晚上,卢克躺在鹅绒床上,头上是黄金吊灯镶嵌着发光的魔力水晶,他把今天的训练内容又过了一遍。
水神流的镜反在对付芭丝特这种级别的对手时几乎没有意义,因为她的攻击根本没有“常规节奏”可言。
但对付一般对手应该够用了。加菲的训练进度比他预期的慢,但方向是对的。
芭丝特用了三年才学会的东西,加菲可能只需要两年甚至一年就能掌握。
这个速度放到外面已经相当惊人了。
至于他自己——他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只手能在和成年壮汉掰手腕时不落下风,能把木剑捏碎,能在十招之内让芭丝特说出“差点碰到衣领”这种评价。
但他自己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他现在连中级剑士都不一定打的过。
靠着天生神力和两套剑术的基础,对付一般成年男子没问题,但对上真正训练有素的剑士,差距是全方位的。
卢克看向放在枕边翻的起毛边的一堆书。
《魔法启蒙教材》《行遍世界》
《魔物大全》《阿斯拉王国地志》
《佩尔基乌斯的传说》……
虽说贪多嚼不烂,但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