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百草堂的后门开了。
慕青鸾背着一个药箱,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根青布带。药箱里塞了止血散、绷带、针线包、三日的干粮和水囊——再多就背不动了。她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百草堂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药架上的瓷瓶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只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尉迟渊跟在她身侧,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白玉指环,被火烧过的裂痕在晨光里像一条极细的河流。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慕青鸾翻遍了衣柜只找到这身最不像靶子的衣裳。斧头没带,改用了一柄灶台底下翻出来的旧柴刀——她说"斧头太沉,你跑不快"。
两个人沿巷子一路向西。慕青鸾把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尉迟渊跟在她身后半步,把她罩在他肩膀的阴影里。出了城天边开始泛白,青州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缩小成灰蒙蒙的一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座半塌的猎户屋。木门歪着挂在门框上,门缝结了蛛网。慕青鸾推门进去,把药箱放在唯一完整的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止血散、绷带、干粮、水囊,一应俱全。她松了一口气。
尉迟渊没有进屋。他站在门口,朝屋内扫了一眼,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在闻。片刻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三天前的旧气息,人不在了。"
慕青鸾的动作顿了一下。玄衣说在这里等他们,人却不在了,猎户屋被蹲到之前他就已经撤离了。那他现在在哪?是同样被追踪了,还是另去了别处?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她转回身来,背对着他调整药箱。
"有人追上来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但底下是绷紧的弦。
慕青鸾把药箱合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视线望出去。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树影和远山的轮廓。
"多远?"
"三里。六个。灰袍,天机阁的执事。带着铁器,还带着笼子。"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笼子是银丝的,上面有符文。比昨晚掌令使带的弟子低一阶,但人多。"
慕青鸾的眉心跳了一下。银丝笼,天机阁专门用来困妖物的。她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三包纸裹好的迷烟粉,塞进袖袋里,扯了条布巾蘸水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六个近身你打,我撒药。笼子别让他们靠近你。"她的声音隔着布巾闷闷的,"我是大夫,不拖后腿。"
尉迟渊看了她一眼,转回去面朝雾气的方向。
"跟紧我。"
脚步声近了。踏着枯叶和碎枝,从雾气深处传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慕青鸾数着——六个,步伐不一,方向一致,直奔这座猎户屋。
第一个身影从雾里冲出来的时候,慕青鸾才真正体会到"尉迟渊受了伤还能打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他只出了两下。第一下柴刀背敲在第一个人的颈侧,那人一声闷哼,身子一歪倒下去。第二下借着旋身的力道把第二个人横着一扫,那人被带翻在地,滚了两圈撞在树干上不动了。剩下四个收了步子,从四个方向同时围上来,亮出了兵器——两柄短刀,一根铁链,一把铁尺。尉迟渊左肩挨了一下,铁尺的钝面砸在肩胛上,发出闷响。他的身形晃了半寸,但没退,反手柴刀横劈出去,刀背劈在对方肋下,那人弓着身子倒下去,铁尺脱手落地。
又倒了一个。还剩三个。
慕青鸾找准空档从门框里闪出来,右手一扬,袖袋里的迷烟粉借着晨雾散成一片灰白的雾。那两个正面冲上来的灰袍执事猛地停住,剧烈地咳嗽,腿脚发软,铁链哗啦一声从手里滑落。第三个从侧面包抄过来的被尉迟渊柴刀横着一拦,刀背抵住咽喉,僵住了。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十息。
慕青鸾蹲下,快速检查地上六个人的状态。四个昏的,两个在咳。她目光掠过其中一个执事的手臂——方才摔下来时肘部磕在石头上,骨擦伤,创口不小,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她掏出一截纱布撕开,扔在他手边。
"走。"尉迟渊的声音短而急。
慕青鸾看了那个淌血的执事一眼。纱布就落在他手指旁边,伸伸手就能够到。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再蹲下去缠绷带,就是把两人的命一起搭进去。她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尉迟渊。
"走。"
地面忽然颤了一下。尉迟渊一把将慕青鸾往身侧拽开——下一瞬,碗口粗的银丝锁链从雾气里穿射而出,"铮"的一声钉在她方才站过的地面上,青石板裂了三道缝。锁链通体银白,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泛着幽幽冷光。困妖链,专锁妖物元神,一旦被缠上,妖力会被彻底压制。
慕青鸾的瞳孔缩了一下。刚才如果慢了半息,那根链子穿过的就是她的后背。
尉迟渊已经冲了出去。他没有绕路,提着柴刀直接朝锁链射来的方向迎上去。雾气被他冲势撕开一道口子,慕青鸾在后方看到他的背影在雾中一闪,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柴刀劈上了什么硬物,火星子在白雾里溅了一瞬。又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慕青鸾攥着最后一包迷烟粉,指节捏得发白。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尉迟渊从雾里走出来。他左肩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见血。柴刀刀刃卷了个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刀换到左手。他背后躺着一个人,浑身灰白道袍,手腕上的银丝锁链被劈断了半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还活着。我留了手。"
慕青鸾长出一口气。
尉迟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蒙面的布巾歪了,露出半张脸,鼻尖上一粒细小的汗珠。他伸手把布巾理了理,指腹擦过她耳侧,动作极轻。
"你刚才差点被穿过去。"
"我看见了。"慕青鸾仰头看他,"你冲上去的时候,我数了三下心跳。你要是第四下没走出来,我就冲进去。"
尉迟渊没有说"你不该冲进来"——他知道她不会听。
"走吧。"他把柴刀换回右手,"玄衣说的猎户屋是这一座。他被提前盯上了,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天枢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不能待了。"
慕青鸾点头,把药箱重新甩上肩。两个人离开猎户屋,继续向西。她边走边把玄衣的去向搁到心底——找不到他,现在就只剩她和尉迟渊两个人了。
走了不到一炷香,雾渐渐散尽。天色大亮,山脉的轮廓在远处浮现。秋天的草木枯黄了大半,脚下的土路越走越窄,渐渐融进野地。慕青鸾边走边在心里过了一下地形:东边是青州城,天机阁已经铺开了网;西边玄衣的据点人去屋空,天枢能锁定这片区域,据点已经不安全了;南边是大周官道,人多眼杂,天枢不敢当众动手,但可以派人跟踪到没人的地方再下手,反而被动。
三条路都有问题。剩下北边。
尉迟渊的脚步忽然慢下来。他偏着头,在听什么。慕青鸾也跟着停下来,屏住呼吸——风里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哼唱一个调子。
"……你有没有听到?"
尉迟渊没有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山脊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和碎石。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那边。"
"谁?"
"天枢。"
慕青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山脊线上仍旧什么都没有,但风里的哼唱声更清晰了一些——一个苍老的、很慢的调子,像哄孩子睡觉,又像给死人送行。
尉迟渊把柴刀握紧,往前走了三步站定,面朝那个方向。慕青鸾站到他身后,手伸进药箱里摸到备用短刃——她从没用过这把刀,但从今天起会用了。
风停了。哼唱声也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风削得只剩薄薄一层,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渊君。七百年没见了。你旁边那位,就是我等了很久的那位吧。"
尉迟渊没有回头,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他不在这里。是术法。他在别处看着我们。"
慕青鸾把短刃抽出来,藏在袖子里,刀背贴着小臂,手心出汗了。
山脊线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淡淡的笑意:"往西走吧。西边——是我早就给你们备好的地方。"
然后声音散了。风重新吹起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把方才那道声音的气息全部卷走。
尉迟渊在原地站了片刻,回过头来看着慕青鸾。
"西边是他设好的套。他知道玄衣的据点在西边,故意传音说西边是备好的地方——他想让我们以为'西边有埋伏,所以我们不要往西'。可他真正设套的地方,是我们以为安全的那个方向。"
慕青鸾把短刃往袖子里又藏深了一寸。"你什么意思?"
"他刚才的传音,太刻意了。"尉迟渊沉声道,"他不想让我们往西,所以故意说西边有陷阱。我们如果信了,就会往相反的方向走——"
慕青鸾接上了他的话:"——北。"
她快速把四条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东边死路,南边被动,西边明摆着陷阱。北边是唯一剩下的方向。但如果天枢算到了她会这么想呢?
她看了一眼北邙山的轮廓。灰青色一脉起伏,山腰覆盖着墨绿色的松林。山里有矿洞、有兽道、有野果,能躲能藏能补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北边都是最佳选择。
"可就算他是故意的,"她说,"除了北,我们还能去哪?"
尉迟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了。"
慕青鸾又看了北邙山一眼,然后迈步。
"那就走。至少山里有退路。"
尉迟渊跟上去,走到她身后半步。
"你方向感不错。"
慕青鸾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认药材认了三年的路。大周的地图我背过五遍。"
她忽然停住脚步。尉迟渊差点撞上她后背。
慕青鸾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分明,他低头看她时,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浅、很透明。
"尉迟渊。"
"嗯。"
"北邙山如果真是陷阱,你跑得比我快。到时候你先走,不用管我。"
尉迟渊的眉头动了——一条极细微的纹路从眉心向两边延伸。他没有接话,右手伸过来,轻轻捏住她袖口里短刃的刀柄抽出来看了一眼。开了刃的。他看了三息,然后重新塞回她袖子里,刀刃朝内、刀柄朝外,让她拔的时候更顺手。
"下次别把刀刃朝着自己的小臂。割到自己的血管,得不偿失。"
慕青鸾低头看着袖口被他重新摆好的短刃,刀柄的位置确实顺手了一截。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走。尉迟渊跟在她身后半步。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他们走进一片枯黄的野草地,草高过膝盖,走起来沙沙地响。慕青鸾的裤腿被草籽和露水打湿了,凉意贴着脚踝爬上来。
她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说那个神官——我前世——他死的时候疼吗?"
尉迟渊的脚步顿了半拍。
"……我不知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缚咒索命,是让魂魄从身体里硬撕出来的。他没有喊出声,因为缚咒封了口。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疼。"
"那他像什么?"
尉迟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慕青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像是在等。"
慕青鸾的脚步没停。她把这句话咽下去,又走了十几步。
"等什么?"
尉迟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被风削得薄薄的——
"等我。"
慕青鸾终于停下来了。她站在半人高的枯草丛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地、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尉迟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仰起头来,眼眶是干的,但眼尾有一点红。
"他在等你,"她说,"然后你来了。然后他死了。然后你抱着他坐在火里。"
尉迟渊没有答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袖口里那柄短刃又抽出来确认了一下刀刃朝外、刀柄朝里,再重新塞回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也没有看她。但做完之后他的右手在身侧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内侧那块五根指头形状的旧疤。他没有说那是怎么来的,但他看了它一眼。
慕青鸾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那是什么?"她问。
尉迟渊沉默了一瞬,说:"抱着他的那只手臂,烧出来的。可能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慕青鸾没有说话,她伸出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疤的位置,然后收回手,转过身去。
"走吧。"
北邙山的轮廓已经在视野里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脊线上,明一段暗一段。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尉迟渊拇指上的白玉指环被晨光照着,那一道深色的裂痕在光里像一条极细的河流。
他走在慕青鸾身后半步。不远不近。谁也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前面有山,有路,有陷阱。还有等了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