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百里之外，天机阁。
铜镜里的画面正在散去——方才最后映出的影像，是慕青鸾和尉迟渊离开猎户屋、转向北方的背影。天枢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镜面上，将最后一缕雾气收拢进掌心。
掌令使昨夜回禀时，铜镜还残留着慕青鸾的气息。那气息很淡，但足以让天枢确认——她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再加上方才通过铜镜亲眼所见的那张脸、尉迟渊的反应，两层印证叠加，他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标记了青州以北地形的手绘舆图，一根沾着枯草屑的银丝锁链残片，一截染了血的粗纱布。
那截纱布是三刻钟前送到的。六个灰袍执事里最先醒来的那个，手臂上还缠着一截粗糙的纱布——从尾端撕开的，切口不齐，是匆忙间用手扯断的。那人跪在铜镜前回话，声音还在抖："……那女大夫给我扔了一截纱布。她本来蹲下来要给我包扎的，后来她旁边那个妖狐催她走。她就只扔了纱布。"
铜镜对面，天枢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菩萨心肠。"他把那截纱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纱布的织纹粗糙，边缘沾着他下属的血，"菩萨心肠的人，最好拿捏。"
他放下纱布，手指在舆图上从青州城划到北邙山，停在一处标着"旧矿洞"的位置，用指甲轻轻刻了一道印。
"渊君往北走了。"他对案旁站着的一名弟子说，声音不急不缓，"去通知北邙山那边的人，笼子换位置。南坡撤了，改到矿洞深处。"
弟子领命退下。天枢独自站在铜镜前，镜面上最后一缕雾气散尽，恢复了清亮。他对着镜面里自己那张慈悲和善的脸端详了片刻，伸出拇指，慢慢擦掉了镜面上一个极淡的指印——那是一个指环的形状，细长的一圈，内侧隐约可见八个字的凹痕。
他把拇指收回来，看着自己指尖。
"青鸾有信，北归有期。"他轻声念了一遍，笑了一下，"七百年了。那枚指环竟然还在。"
他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是连绵的群山，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他站在窗前，面朝北方，像一个猎人确认了猎物进入包围圈之后的那种宁静。
"往北走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矿洞已经准备好了。那里面没有光，没有路，没有退路——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你们。"
他微笑了一下。
"我会亲自去接你们。"
北邙山脚下，慕青鸾仰头看着矿洞入口。
洞口掩在密密的藤蔓后面，像山壁上裂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她扒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沉沉的，但能看出通道宽敞，足以容人直立行走。地上有旧木屑和石块，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开采过什么。
"有矿洞，"她回头朝尉迟渊说，"进去避一避？"
尉迟渊走到洞口，往里探了一下，眉头微蹙。"……太安静了。"
"矿洞本来就应该安静。"
"不是那种安静。"他偏着头，"是太久没有人进去过的那种安静。连风都像是在里面闷了很多年，没动过。"
慕青鸾看着他，又看了看洞口深处的黑暗。她的直觉告诉她尉迟渊说得对——这洞静得不像正常的山体裂缝，反而像一个沉睡太久的活物。但身后的追兵随时会到，旷野里没有任何遮挡，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藏起来"的地方。
"总比外面好。"她说，"进去看看，不对就撤。不往深了走，探明情况就退出来。"
尉迟渊看了她一眼，点了头。他先迈步走进洞口，身影没入黑暗之中。慕青鸾跟在后面，药箱的背带勒得肩膀发酸。
洞口最后一缕天光从她背后收窄成一线，然后灭了。
黑暗合拢。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显得格外清晰。
慕青鸾走着走着，忽然在黑暗中伸手摸到了尉迟渊的背。他没有回头，但他伸出一只手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带着一点点凉。
"跟紧。"
黑暗里，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往矿洞深处走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矿洞深处的黑暗里，有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那个人站在矿道尽头最宽阔的岔洞口，负着手，面朝来路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猎人等猎物走进笼子之后，终于可以从暗处走出来露面的那种从容。
七百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