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苗强脸上时，他正把最后一根合金管塞进背上的蛇皮袋。
铁管从废墟里拔出来那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股子锈腥味钻进鼻孔。
明天能换九块钱。
够买三个黑面包。
他刚把袋口收紧，头顶忽然压过来一阵轰鸣。
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碾碎了云层。
苗强纹丝没动，废墟区这种声音太多了，运废料的浮空车每天都从这片旧城区上空飞过去，每次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但这一次声音停了。
就停在他头顶上方。
苗强慢慢直起腰，听见一道滑轨声“嘶”地滑开。
一道聚光灯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
接着是三声喇叭，响得跟催命似的。
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操，还真是个活的。
你们看见没？
那垃圾堆里有个人。”
哈哈。
笑声从飞车舷窗边涌出来的，混着低音炮放的重金属味，撞进雨里，全砸在苗强身上。
几个东西呼啦啦从飞车旁甩了出来，摔进泥水里，滚到苗强脚边。
是他攒了整整四个月的废铜线。
苗强弯下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第一根铜线，一只金属靴底踩了下来。
那根铜线被硬生生碾进了泥里。
靴子的主人跳下飞车，个子很高，穿着件亮蓝色的冲锋衣，胸口别着一枚巴掌大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个人在信用分排行榜上看得见名字：周天成，997分。
全城第七。
周天成身边跟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件沾满油污的灰色工服，腰里別着一根甩棍，苗强认得他。
周克虎。
这片废墟区唯一的“废品许可人”。
“哟，这不是苗强吗？”
周克虎笑了一声，那笑带股讨好的味儿，是递给周天成的，“周公子您不知道，这小子是个孤儿，从小在垃圾堆里长大，这辈子干过最出息的事，就是给他自己的手环充过一次电。”
周围的人哄一下笑开了。
苗强没抬头，把手伸向周天成脚底那根铜线。
周天成把脚移开了，苗强刚捏住线头，那只靴子又落了下来，这回踩在他的手背上。
疼。
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的疼。
“垃圾。”
周天成的声音直接从头顶砸下来，很近。
苗强闻到他鞋底一股皮革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他从小到大闻惯的腐朽气息完全两回事，“你知道你这根铜线值多少分吗？
三厘信用点。
就为了三厘，你趴地上捡。
你说你做人做到这份上。”
周天成蹲下来，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苗强，然后伸手，一把扯下苗强手腕上那根旧得发灰的信用手环。
手环是前几年从废品站捞回来的，苗强修了三天才修好，里面的芯片已经老化得不行，但还勉强能显示信用余额：-999。
“哟。”
周天成把手环举到灯光底下，把那串数字对准苗强的脸，“苗强，你这辈子长到这个岁数，你见过上面显示正数吗？”
周克虎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周公子，这小子他妈当年还是个技术员呢。
后来叛国，被剥夺了一切。
可惜啊，崽没继承什么好基因，就继承了个负数。”
话音落，苗强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里有一阵东西，周克虎撞上那眼神后，嗓子突然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周天成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甚至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咔”地弹开，刀尖插进手环屏幕边缘的缝隙里。
“苗强，”周天成说，“你信不信，我都不用使劲，就这么轻轻一撬——” “咔。”
一道极其细的碎裂声。
像冬天踩破薄冰。
苗强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环屏幕上，那串“-999”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个屏幕，数字灭了下，又重新亮，然后“啪”地一声，整个屏幕黑了。
信用手环碎裂的瞬间，所有信号都断了。
这意味着什么，苗强比谁都清楚。
信用手环是“信用共生系统”的物理终端，没有手环，他在系统眼里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配买东西、不配领救济、不配被当成人。
“周天成。”
苗强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是石子磨在铁板上。
“你把我手环踩了。”
周天成看着他，笑了：“嗯，踩了。
怎么？
你还想哭？”
他弯下腰，把手环碎成的那几块塑料残壳丢在苗强面前，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
“捡起来啊。
你不是最喜欢捡垃圾吗？”
苗强蹲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尖，滴进土里。
手里那根破铜线的铜丝已经断了大半截，锈水沿着指缝蔓延出来，滑腻腻的。
他没动。
周天成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转身上了飞车，临走前探出半个身子：“苗强，你如果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喊我一声‘周公子好’，我就赏你一百信用点，让你重新买一根新手环。”
苗强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扎进肉里，渗出一丝温热。
他没吭声。
周天成啧了一声：“不识抬举。”
说完钻进车里，飞车“呼”地升空，消失在天际线边缘，连尾灯都带着一股嘲弄的意味。
周克虎还没走。
他站在旁边，慢悠悠地晃着甩棍，往苗强背上推了一掌：“愣着干嘛？
快滚回去。
明天再不吃东西，你这个负数垃圾就得饿死在这片堆里。”
说完，他朝苗强的蛇皮袋踢了一脚。
蛇皮袋从坡上滚下去，里面那把破铜线哗啦啦洒了一地。
周克虎走了。
雨又大了一些，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
苗强跪坐在地上，把碎掉的手环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
屏幕上最后那点余光照着他的脸：瘦骨嶙峋，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上一道撕开的干皮沁着血珠。
“操他妈的信用系统。”
他把那几个字咬碎了似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刚把最后一片残壳攥进手里，手心里突然窜过一道刺痛。
像是针扎，又像是在冰水里浸泡了整个冬天的指甲被猛地剥开。
苗强低头，看见手里那块残壳的裂口处，嵌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它正发出一股极其低沉的颤动，嗡嗡嗡，从指骨一直传到心口。
平时这粒金属应该隐藏在手环的夹层里，只有当手环彻底碎裂时，它才会暴露出来。
苗强试着把它抠出来。
碰到的瞬间，他整个人被一种电流般的感觉击中。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开门”的触感。
突然，一根根极细的血红色纹路，从他的指尖，沿着那条黑色金属的表面蔓延开来，像植物的根系，爬上他的手腕，钻入他的皮肤。
“叮。”
一声极轻的声响，响在他的大脑深处。
随后，一串流畅的文字出现在他眼前，隔着雨幕都能看清，字迹像烙印一样铭在视网膜上：【异象能量连接成功。
神谕系统启动。
正在读取宿主信用数据…
…】 苗强愣住了，但他只愣了一瞬，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紧接着在他脑海中炸开：【数据连接失败。
宿主信用分：-999。
判定等级：废人。
权限等级：NULL。
【检测到宿主已无任何可利用社会资源。
判定为“极低熵生命体”。
【极低熵生命体触发最佳适配条件：可执行数据逆向转移操作。
【启动程序：信用窃取协议。
“…
…什么？”
苗强盯着那些漂浮在眼前的文字，还没来得及反应，空气突然一震。
一道更亮的光从手心的金属中爆开。
接着，他眼前那些文字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无数细密的数据流涌了进来，透明的，一层一层，铺满整个视野。
他看见，远处那辆即将消失在雨幕中的飞车，在数据流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飞车的驾驶座上，一团淡蓝色的光正稳定地亮着。
那团光的上方，悬着一个数字：997。
周天成。
苗强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指尖遥遥对准那团淡蓝色的光。
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目标确认——信用分：997。
是否发起窃取协议？
雨声很大，砸在废墟上噼里啪啦。
但苗强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感到手心里那颗黑色金属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样，和他自己的心跳合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身后，破铁皮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声音嘶哑地喊道：“苗强！
出来！
那位周公子让我带句话给你——”但苗强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团蓝光，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
“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