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京城,暑气还未消散,蝉鸣声从梧桐树上传来,吵的人耳朵发麻。
宋霁从车上下来,盯着校门口。
车玻璃缓缓降下,宋父的眼神从报纸上移开看向宋霁。
“在学校里记住事事得体,不要失了宋家继承人的身份。”
宋霁点点头,车窗升起从她身旁飞快地离开了。
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宋霁站的笔直,伸手压平,转身抬脚往校门走去。
身后似乎有人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和她缓缓并肩前行。
偏头,身旁是俞川。
衬衫熨得平整,领子也是专门打理过的,在阳光的映照下发丝有些发黄,像一朵向日葵,更像一个太阳。
两个人并肩走过校门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翻起手里的登记册。
梧桐树高处落了一片叶,擦过俞川的肩侧,落在宋霁脚边。
她绕开了。
公告栏前排了三四层人。
圣澜学院的分班名单贴在玻璃框后面,白纸黑字,将高一高二分开排列。
宋霁还没走近,姜艺橙的声音已经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高一三班。我们四个全在一个班。”
姜艺橙站在公告栏正前方,一只手撑着玻璃框的边沿,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吸管叼在嘴角,声音含含糊糊的。
宋霁从人群后面绕过去,站到了她旁边。
姜艺橙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名单。
宋霁的视线越过她看向了高一三班那一栏名单,他们四个名字挨在一起:陆栖羽、姜艺橙、宋霁、俞川。
姜艺橙吸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捏扁了,退后半步打算来个“三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退得太急,手肘撞上了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到陆栖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攥着一份还没打开的分班表,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看。
“你撞我。”姜艺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先撞我的。”陆栖羽的声音不大,努了努嘴。
“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但你脖子能转。”
姜艺橙把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头偏了,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陆栖羽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摇了摇头转身去把杯子捡了起来放进了桶里。
“好样的,陆栖羽。”她把名字的尾音咬得特别重。
她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杯子我不会谢你的。是你自己捡的,我可没拜托你。”
陆栖羽站在原地,他的视线在姜艺橙消失的方向落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书包带松垮垮地挂在右肩上。
宋霁看完了全程,一句话没说。
俞川站在她旁边,也没说。
但两个人在同一瞬间移开了视线,往教学楼走去。
走廊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像从午后跨进了黄昏。
灯还没全开,头顶有几根灯管在闪,发出嗡鸣声。
“宋霁。”走廊尽头有人叫了她一声。
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额前那一撮翘着,像是刚用手抓过,黑框眼镜挂在他鼻梁上,没有推到底,镜片后面是一双还没睡醒的眯缝眼。
他穿着一件衬衫,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子。
周明远。
高二三班班主任,二十七岁,教数学,据说是圣澜学院近十年里最年轻的班主任。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手指从第一行往下滑,滑到某一行停住了。
“宋霁。”
“是。”
“你爸是不是姓宋?”
宋霁的脚步顿了一下:“是。”
“哦。”周明远合上花名册笑了笑,“没什么,快去班上占座位吧。”
宋霁站在办公室门口,拎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看俞川,也没有停太久。
她往前走,推开高一三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
前排几个在聊天,后排有人在趴着补觉,靠窗的座位上堆着几个书包,主人还没到。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落在桌面上,被梧桐叶切成碎块,光斑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桌面上有一层薄灰,手指蹭上去留下一道痕迹。
宋霁拿出湿巾,把桌面和椅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湿巾折了两折,灰嵌在白色的纤维里,她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她把书包放下来,拉链拉开,笔袋拿出来放在右上角,课本对齐桌沿,水杯放在左边靠墙的位置,和笔袋隔了一掌的宽度。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等所有东西都摆好了,她才坐下来,面朝讲台的方向。
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俞川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数学。
高一第一节课还没上,他已经把整本书翻过一遍了。
他就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一排,隔了一个空座位,她只要微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他。
铃声响了。
周明远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粉笔灰蹭在他袖口上,像是刚从隔壁班下课过来。
他走到讲台前,从粉笔盒里抽了一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粉笔和黑板接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吱——吱——像冬天踩在干雪上。
他写字不快,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果断。
周明远。
他把粉笔头丢回盒子里,转过身,靠在讲台边沿,两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我叫周明远。你们可以叫我老周,反正到你们迟早会这么叫。”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被记住:“开学第一天,我不点名了。你们自己认人,认完就熟了。不熟也没关系,还有三年。”
他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又转过身来补了一句:“第二排靠窗那个——”
宋霁抬起头。
“你爸让我跟你说,别在上课的时候跟第三排靠窗那个说话。”
他说完这话,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教室里安静了约莫两秒,然后姜艺橙“噗”了一声,笑得不响,但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宋霁坐在第二排,背挺得很直。
上午的四节课,宋霁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语文老师念了一篇散文,声音平平的,像一条没有拐弯的河。
数学老师讲集合,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相交的圆,阴影部分涂了三遍,涂到粉笔断了一截。
英语老师发了一套摸底卷,卷子传下来的时候纸张哗啦作响,有人趴在上面睡着了。
物理老师拖了堂,下课前说了一句“你们看到考试成绩的时候会感谢我的”。
陆栖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趴了一整个上午。
他的后脑勺对着全班,头发有一小撮翘起来,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有人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午休铃响的时候,姜艺橙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空豆浆杯。
她走到陆栖羽桌边,把杯子放下:“帮你扔了。”
陆栖羽没有抬头。
声音从他胳膊弯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不是我的。”
“我管你是不是,我手里刚好有个空杯子不想拿。”
她走了。
杯子留在他桌上,透明塑料的,壁面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陆栖羽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桌角,是半杯没喝完的豆浆。
他看了几秒钟,没有去碰那半杯豆浆。
他趴了回去,脸朝着窗外。
玻璃外面是梧桐树的枝干,叶子在风里翻动,叶背比叶面浅一些,翻过来的时候像鱼肚子一闪而过。
宋霁坐在第二排,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课表。
她撕了一页纸,把课表抄下来,折成长方形,起身走到第三排,放在俞川桌上。
她什么都没说。
俞川打开那张纸,看了两秒。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书里。
宋霁已经坐回去了。
她翻开课本,找到语文课讲的那一页,目光落在第三段,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
傍晚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鼓了一瞬又松下去。
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铺在桌面上,像有人用手指在纸上拖了一道淡淡的墨痕。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宋霁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书包:笔袋、课本、笔记本、水杯。
她拉上拉链的动作比平时慢,慢到坐在后面的俞川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她站起身的时候第三排已经空了,桌面上那本书也不在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玻璃窗外面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云被落日烧出了一层毛边,像被谁用手揉皱又展平过。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俞川站在台阶下面。
背着书包,书包的肩带是歪的。
宋霁走下台阶,站到他的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像早上进校门口那样。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初秋草木的气息,有一点点涩,一点点干。
两人走在路上,天色在慢慢变暗。
墙根的青苔在暮色里显得更绿了,墙头那棵野草的影子被路灯第一道光拉长了一截。
宋霁走在靠墙的一侧,俞川走在靠外的一侧。
路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两团影子先是被拉长,长到碰到一起,然后随着他们走动的节奏缩短、分开、再拉长、再碰到一起。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宋霁停下来掏钥匙。
俞川已经走到了隔壁门口。
他推门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霁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隔壁的门也关上了。
两扇门合页的声响隔了大约十米的距离,几乎同时响起,一左一右,像两滴水落在同一个水面上。
她走进书房,打开灯。灯光从头顶浇下来,落满了整张书桌。
然后她突然发现外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什么东西。
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包着。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她拿起来,轻轻剥开糖纸,糖纸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像薄冰裂开一道缝。
她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味和记忆重叠在一起。
糖在嘴里,但甜在心尖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展平,放在桌角。
明天她要带去教室,放在第二排靠窗的桌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