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响的时候，姜艺橙踩着最后一秒冲进教室。
她跑得急，书包带滑到了肘弯。
周明远正站在讲台上翻点名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笔在她名字旁边勾了一笔。
姜艺橙走到最后一排，在陆栖羽旁边坐下。
凳子拉开的声音稍大，陆栖羽趴在桌上没动，声音从胳膊弯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下次能不能跑快点，最后一秒很吓人。”
姜艺橙把书包塞进桌洞：“跑快点跟跑慢点有什么区别，反正都到了。”
她把课本翻出来，“而且我没迟到，你看周老师都勾我名字了。”
陆栖羽没接话，但他的手从胳膊弯里伸出来，把桌角那本书往她那边推了一些。
姜艺橙看到了，没碰那本书。
宋霁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书，但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的灰尘被吹走了细薄的一层，她用笔帽在窗沿上画了一个圈，很小，像在留一个标记。
俞川坐在她斜后方，他的目光也落在窗台上，看到了她画的那个圈。
周明远合上点名册：“开学第二天了，该认的人应该认了。没认的等月考之后也会认的，反正座位要重新排。”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表。
陆栖羽在他说“座位要重新排”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了。
姜艺橙没抬头，但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第一节课结束后，宋霁起身去接水。
她端着杯子走过走廊的时候，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落下一道光带。
她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身后有人走近。
她没有回头，但那串脚步声和她隔了一段距离。
接完水，她转身往回走，俞川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转身了才把书合上。
他什么都没说，跟在她后面走回教室。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饮水机到教室门口始终保持在同一段距离上，不远不近。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在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像冬天踩在干雪上。
陆栖羽终于从桌上坐了起来，脸侧着，眼皮还没完全抬起来。
姜艺橙在写英语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写字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姜艺橙没有停笔：“你坐直的声音能不能大一点。”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什么？”
她说：“你坐直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鬼一样。你要坐就正大光明地坐。”
他把椅背往前倾了倾：“我正大光明了。”
姜艺橙的笔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正大光明”的样子，后背离椅背三厘米，脸对着她的方向，眼皮半抬着。
她说：“算了，你还是趴回去吧。”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宋霁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俞川已经站起来，走到她桌边，把手里的一支笔放在她桌上。
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宋霁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先走了。
宋霁低头看那支笔，是她昨天掉在地上的那一支。
回别墅区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宋霁走了大半段路才开口：“明天是不是要排座位了？”
俞川说：“周老师说月考后。”
她沉默了一下：“那还有三周。”
俞川没有回答。
宋霁走快了一点，他也跟着快了一点。宋霁走慢了一点，他也跟着慢了一点。
走到门口时，宋霁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风穿过她和大门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冰凉的，带着初秋泥土的气味。
她开了门，走进书房，打开灯。
书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一颗薄荷糖从书包侧袋里滚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笑了。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宋霁在桌边坐下来，把糖放在桌面一角，和笔袋并排。
她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书包，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摆在桌面靠左的一侧，笔记本放在课本旁边，笔袋挪到右上角，摆法和教室里一模一样。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想让这个夜晚长一点。
隔壁的书房的灯也亮着。
两道亮光之间隔着同一道墙，隔着一个院子。
宋霁知道俞川在那边，可能在看那本数学，可能在写题，可能也只是坐在桌前什么都没做。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薄荷糖放在书包里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注意到她喜欢薄荷味的。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窗外的风从窗框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气息。
宋霁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关到只剩一道窄缝。
她忽然想起昨晚，也是同样的位置，窗外隔壁书房的光从这道缝隙里溢进来，落在那颗糖的位置上。
今天没有橘子糖了，只有薄荷糖，安静地躺在书桌的角落。
她站在窗边，没有伸手去碰那颗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窗帘的边缘从她手背上擦过，带着一点凉意。
她想了想，伸手把窗帘拉上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又想了想，伸手把窗帘推回去一半。
她不习惯。
哪怕窗外只有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路边那盏亮着的路灯，以及偶尔从灯前经过的人影。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语文书，看明天要讲的课程。
书页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暖色，字行整齐地排列着。
她的视线扫过几行字，没有停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的边缘，落在那颗糖上。
它在灯光下发着一种柔和的微光。
窗外的风重新灌了进来，窗帘被吹鼓了一瞬，然后又塌下去。
宋霁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俞川的聊天框。
上一句对话是昨天他发的——只有两个字：“在吗？”她回了：“在。”
两行字之间没有更多的话。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框，又打开了，又退出了。
她什么都没发。
宋霁重新看起了书，开始逐字逐句地读过去，台灯在头顶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声。
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知道那边的人也没有睡，也在准备着明天要做的事，可能是在备课本、练习题、晚自习的教案。
宋霁翻了一页书，忽然想到一件事：圣澜学院的课表上，明天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而周明远的数学课总是以“昨天那道题谁做完了”开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道留了一指的窗缝推得更小了一些。
风小了，窗帘不再翻动，安静地垂在两边。
隔壁书房的灯终于灭了，一道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面消失了，变成深蓝的夜空。
宋霁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暗下去的窗户，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合上语文书，收进书包。
她按下台灯的开关，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薄荷的清凉还在舌尖上残留着一丝余味，淡淡的，带着凉意。
或许明天早读课的时候，她的桌角上会放着一盒薄荷糖吧，铁盒的盖子会朝着他的方向微微翘起一个角。
她翻了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外隔壁书房的窗户已经暗了很久了。
她闭上眼睛，薄荷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水面覆盖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宋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隔壁的窗户暗着。
整个别墅区都沉在夜色里，远处的路灯把树影拉长，投在墙面上，风一过就晃动一下。
一楼厨房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个沉在水底的钟表在走动。
俞川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他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光从外面的路灯透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他手里捏着一张糖纸，橘子味的，已经褪色了，折痕很深。
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它折好，夹进手边一本翻旧了的书里。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没有任何通知。
是省电模式退出自动亮屏而已。
他把手机放回去，看向窗外，两栋别墅之间那棵石榴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数学书，手指停在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上。
他没有往下翻，只是看着那一页的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宋霁睡得很浅。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走廊尽头，对面是一道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蹲下来，看到门缝底下塞过来一张纸条。
她伸手去接，纸条却被风吹跑了，飞起来，飘到很远的地方。
她想追，但脚迈不开。
她想开口喊，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宋霁惊醒了，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夜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侧过身，看到书桌上那颗糖在月光里泛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她盯着那束光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沉了一些。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