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风终于凉了下来。
梧桐叶开始发黄，边缘卷起来，被风一吹就从枝头旋落，啪地贴在地上，一片叠着一片。
圣澜学院的教学楼外墙被爬山虎遮了大半，入秋之后叶子从绿变成了赭红色，远远看去像一整面燃烧的墙。
宋霁在这阵风里走了三周，从校门口到教室，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到窄巷，从窄巷回别墅。
她走的路线和开学第一天一样，步伐的快慢也一样，身边的人也一样。
俞川走在她旁边的距离也从来没有变过，像被什么固定在空气里，风吹不歪，雨打不散。
有时候她走快了，他也跟着走快；她停下来系鞋带，他就在旁边站着，不看手机，不催她，等她站起来再把步子调到和她一样。
高一（3）班的日常在这三周里慢慢固定下来。
早读铃响之前，宋霁已经坐在第二排靠窗了。
她把课本翻开，放在桌角，然后拿出笔袋放在课本旁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没有多余的声音。
俞川坐在她斜后方，他到的比她晚几分钟，但从来没有迟到过。
他从她桌边经过的时候，有时候会留下一颗糖。
有时候是橘子味，有时候是薄荷味，不定时，也不规律。
糖纸一张叠着一张，压在她的笔袋底层，已经攒了十几张了。
姜艺橙和陆栖羽坐在最后一排，隔着那条过道，两个人在课间总是有吵不完的架。
有时候是姜艺橙的豆浆杯放在他桌沿上，有时候只是姜艺橙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就说：“你看我干什么。”
她回：“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说：“我趴着也能看到你。”
她说：“那你趴着和睁眼有什么区别。”
他说：“区别是我在休息，你在打扰。”
她说：“我说话也算打扰？”
他说：“你呼吸都算打扰。”
这周三的班会上，周明远拿着一张通知走进教室：“学校下个月有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一个节目。你们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不限形式，唱歌跳舞小品都行，别搞太低俗的就行。”
他把通知往讲台上一贴，“周五之前给我一个大概的方向，不然我就替你们选了。”
他说完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姜艺橙转过来：“文艺汇演？”
“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咱们班不能输。”
陆栖羽趴在后排，声音从胳膊弯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什么时候对班级荣誉这么上心了。”
姜艺橙没看他：“我一直很上心。”
他说：“你上学期运动会连加油都没喊。”
她说：“那是我不喜欢跑步。”
他说：“那你喜欢什么。”
她愣了一拍：“……你管我喜欢什么。”
放学之后，姜艺橙走到宋霁桌边：“你跟我一起去报节目吧。”
宋霁说：“你想演什么。”
姜艺橙说：“唱歌。”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似乎不太自信。
宋霁看着她：“那就唱歌。”
姜艺橙说：“你都不问我唱什么。”
宋霁说：“你先想好了再说。”
姜艺橙沉默了一瞬：“我想唱一首……自己写的歌。”
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蹭了一下。
宋霁看了她一会儿：“谁谱曲？”
姜艺橙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宋霁走出教室，经过最后一排。
陆栖羽已经走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压在桌角的笔槽里。
宋霁路过的时候看到那张纸的边角露出来一小截，她没有碰。
第二天早读课开始前，宋霁到得比平时早一些。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姜艺橙已经来了，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得很慢。
宋霁走过去的时候，姜艺橙抬起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书里：“你来了。”
宋霁说：“你今天比平时早。”
姜艺橙说：“睡不着。”
宋霁说：“你手里那张纸是什么。”
姜艺橙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歌词。有人帮我谱了曲，放在我桌上了。”
宋霁说：“谁放的？”
姜艺橙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手指沿着书脊边缘划了一下：“……不知道。没署名。”
宋霁没有追问。
但她回座位的时候，余光看到最后一排靠窗旁边的位置上，陆栖羽的书包已经放在桌上了，窗台边沿放着一支笔，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
宋霁收回视线，坐回第二排，翻开课本。
课间的时候，陆栖羽趴回了座位上。
姜艺橙坐在他隔壁，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她转过去看了他一会儿：“你昨晚几点睡的？”
陆栖羽趴着：“十一点。”
她说：“你骗人。”
他说：“你又不在了怎么知道我骗人。”
她说：“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他沉默了一瞬：“……你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她把那张纸放在他桌角上：“曲是你谱的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不是。”
她说：“那你昨晚写的是什么。”
他安静了一会儿：“……没写什么。”
她说：“我拿了你桌上的草稿纸，上面有谱子。”
陆栖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头发被压得更乱了，左边的弯比平时更深一些。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艺橙把那页草稿纸从书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你字写得这么小，我看了三遍才看清。”
她停了一下，“第三行那个降调，我唱不上去，能不能改了。”
陆栖羽低头看着那页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改的话，整段都要重写。”
她说：“那重写。”
他说：“明天交。”
她说：“好。”
他重新趴下去的时候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俞川坐在她斜后方，他把翻开的书页合上了，换了一本，封面暗红色的，比课本厚一些。
宋霁余光扫到了那本书，她小时候见过，在她父亲的琴房里。
周末的时候，宋霁回了趟家。
她从书房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小提琴盒，黑色皮面的，边角磨出了白色底衬。
她打开锁扣，里面的小提琴还安静地躺在绒布上，琴弦已经松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琴盒合上，拎到了自己房间里。
她没有拉。但她在琴盒面前坐了一会儿，手指在锁扣上反复蹭了好几下。
周一放学后，姜艺橙把所有人叫到了空教室里：“节目报上去了，声乐类，原创歌曲。词是我，曲是陆栖羽。宋霁小提琴，俞川钢琴。”
她看了一眼俞川，“你还没答应，现在不答应也来不及了。”
俞川笑了笑，说：“行，我答应了。”
姜艺橙说：“你没跟我说过。”
俞川说：“现在说了。”
乐器室在教学楼一楼的尽头，整面墙都是隔音海绵，进门一股松香和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钢琴靠墙放着，盖子合着。
姜艺橙从书包里掏出歌词本，分了三份：“歌名叫《窗外》，我写了三版副歌，你们帮我看看哪一版好。”
宋霁接过歌词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看。
她看了两遍之后说：“第二版好。”
姜艺橙说：“为什么。”
宋霁想了想：“因为没有写太满，留了空间给乐器跟进来。”
俞川在旁边翻完三版，点了点头，示意认同。
排练从那天正式开始。
每天放学后一个半小时，四个人在乐器室里汇合。
宋霁给她的小提琴重新换了弦，调了半个小时音才勉强能用。
琴弓从弦上拖过去的第一声，又干又涩，像一只鸟的翅膀被折起来太久之后第一次打开。
她停了一下。
姜艺橙在旁边说：“没事，调一调就好了。”
宋霁没有接话。
她低头把琴弦又拧紧了一点，然后重新拉了一遍。
这一遍比刚才好一些，但还不够好。
她拉了第三遍，第四遍，直到那声音松开了。
俞川坐在钢琴前面，他打开琴盖的时候，指腹落在琴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
他没有热身，也没有看谱子，只是低着头，坐在琴凳上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走了一遍音阶，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和那架琴重新认识一遍。
第三遍音阶跑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琴键上空。然后轻轻落下去了。
是一段很短的前奏。
宋霁听到了，琴弓在弦上顿了一下，然后她跟了进去。
两个人的旋律叠在一起，没有排练过，但神奇的合上了。
姜艺橙站在教室中央，拿着歌词本听了半段，然后开口唱了第一句。
那天他们只走了这一遍，没有录下来，没有复盘，姜艺橙唱完最后一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
宋霁收琴的时候发现琴盒里多了一根新琴弓。
她抬头看了一眼俞川，他正在合琴盖，没有看她。
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宋霁的琴声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紧了。
她的弓落在弦上的角度比前一天准了一些，音色松了下来。
姜艺橙注意到她的变化，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排练结束之后往宋霁的琴盒里放了一块松香，新的。
第三天的排练出了点小问题。
姜艺橙唱到副歌高音的时候声音忽然劈了一下，她自己先停了下来。
她站在教室中央，手握着歌词本边缘，指节发白：“……再来一遍。”
宋霁把琴弓放下来。
俞川的手指从琴键上抬了起来。
陆栖羽从趴着慢慢坐直，靠在椅背上。
宋霁说：“你歇一会儿。”
姜艺橙说：“不用。”
陆栖羽说：“水在桌上。”他的声音不大。
姜艺橙偏头看了一眼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盖子已经拧松了。
她停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再来。”
第四遍的时候，副歌的高音她上去了，比之前任何一遍都稳。
宋霁跟进去的时候发现俞川的前奏比之前慢了一点点，像是刻意拉开了一点空间，让她的琴声先落进去。
宋霁听到了那个空隙，她没有犹豫，琴弓落下去的时候顺势滑了进去。
两个人用同一个节奏同时收了尾。
陆栖羽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弧，收尾的弧。他画完了就停了。
排练间隙，姜艺橙蹲在歌词本前面改第三段。
她改了三行，划掉两行，又写了新的，重新划掉。
陆栖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坐椅子，直接坐在了地板上，从她手里把歌词本拿过来看了一眼：“这段不用改。之前那版更好。”
姜艺橙说：“之前的太长了。”
他说：“长就长，唱得顺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把本子拿回去：“那你的曲写得顺不顺。”
他说：“你唱了就知道。”
她重新把本子翻开，把那三行被划掉的歌词又描回来了。
字迹叠在原来的字上，加重了颜色。
陆栖羽看了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曲谱下面写了一个注释，然后塞回给她。
姜艺橙低头看，上面写着“这一句，唱的时候不用太用力，放松一点”。
文艺汇演前一周，排练结束之后，姜艺橙让所有人再走一遍。完整的一遍。
俞川的前奏从琴键上漫开来的时候，宋霁在第二段跟进去，琴弓擦过琴弦的那一瞬，声音清亮。
姜艺橙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落得比之前稳很多，最后一个音符在乐器室里回旋了一会儿才散尽。
她放下话筒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艺橙才开口：“行了。”
排练结束之后，四个人一起走出乐器室。
走廊灯半亮着，远处的教室已经关灯了。
晚风从尽头灌进来，把窗帘吹鼓了一瞬又松下去。
姜艺橙走在最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谢谢。”
她没有回头。
宋霁走在后面，她没有接话。
俞川走在宋霁旁边。
陆栖羽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从走廊穿过去，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但都记得那天走廊尽头的灯亮了一盏。
风从外面灌进来时，窗台上的梧桐叶被吹起来又放下去。
第二天早读课，宋霁走进教室的时候，桌角上放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你拉琴的时候，后面可以多等半拍再进。”
字迹是俞川的。
宋霁看完了，把纸条对折，夹进了课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