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在小区门口,不大,但货架塞得很满。林夜买了泡面、矿泉水、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罐速溶咖啡。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他五毛,林夜退回去,老头也没说谢谢。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夜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七楼的窗户是黑的,701的窗户,他走的时候没开灯。
拎着塑料袋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七楼慢慢降下来,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走进去,按了七楼。
经过三楼的时候,电梯没有停。
林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回到701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东西放在鞋柜上,锁上门,守则放在旁边。他没有立刻进厨房。站在门口,听。走廊里没有声音。等了三十秒,才转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门把手——动了一下。没人握它,是某种东西从外侧,用极轻的力气拨了一下锁舌。咔哒。
他僵住了,盯着门把手。没有再动。
把东西放进厨房,泡了杯咖啡,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房间整理得差不多了,但有些东西在搬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安静下来,开始一件件跳进眼睛里。
客厅的镜子。
那是一面嵌入墙体的全身镜,装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墙上。位置很奇怪,不是侧面,不是角落,而是正对着大门。任何人一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镜子里的自己。
林夜站到镜子前。
镜面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指印。前任租客走之前擦过。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银框眼镜,微眯的眼睛,灰色T恤。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把门打开,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从门口看,镜子正好把整个客厅都收进去。客厅的沙发、茶几、书桌、窗户,全部在镜子里。而站在门口的人,背对着走廊,脸被镜面反射得清清楚楚。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站在701门口,镜子会先把他的脸照出来,他才能看到客厅。
但林夜很快发现,更不对劲的还在后面。
林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外面。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了,但他能看到镜子里的客厅。客厅是空的,灯亮着,一切正常。
他往前迈了一步,回到门框里。
镜子里出现了他的脸。
但他的手没有动。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慢慢举起右手。镜子里的人也举起了右手。同步,正常。他放下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手。同步,正常。但他放手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刻意,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本能,像是身体在抗拒。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转身准备去厨房倒咖啡。转了一半——身体转了,但余光没转。余光扫到镜面的时候,他僵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还站在原地,正对着他。脸没有转,身体没有转,眼睛没有转。
不是同步的,镜子里的他,多站了整整一秒才转。
林夜猛地转回去,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他。银框眼镜,微眯的眼睛,灰色T恤。一切正常。他盯着看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只盯了十秒,但手机后来告诉他,他在镜子前站了将近两分钟。
镜子里的人没有再做任何异常的动作。但林夜的心跳没有慢下来,它在肋骨后面擂着,又重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他深吸一口气。累了。搬家累了一天,眼睛花了。转身走向厨房,这次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微耸,后背绷紧,像一个背对着黑暗的人。
林夜伸手摸了摸镜框。固定死的,螺丝钉已经生锈,边缘的玻璃胶泛黄。这面镜子是房子建成时就装好的,前任租客改不了。
他皱了皱眉,没再想下去。
————
卧室的窗户正对702的阳台。
林夜拉开窗帘,发现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近得离谱,702的阳台栏杆几乎伸手就能够到。站在窗前,可以看到702阳台上的东西:一个晾衣架,几盆枯死的绿植,一把折叠椅。阳台的推拉门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
他试了试窗户的锁。锁是好的,但窗框有些变形,关不严实,留了一条缝隙。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油烟,更像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潮湿的、陈旧的空气。但在这股味道下面,还有一层更淡的、更尖锐的气味。
消毒水。
和进门时闻到的一模一样的消毒水。
林夜找了块抹布塞住缝隙,拍了拍手。
七点多了。
他煮了泡面,坐在书桌前打开数位屏。拖了两天的单子,客户催了三次,今晚必须交。他画的是一个奇幻游戏的场景设定:阴暗的森林,扭曲的树,远处一座废弃的城堡。
画到城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城堡的窗户太多,排列得像某种规律。他盯着看了几秒,不太舒服,把窗户删了重画。画到一半又停了: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窗户画成了七排,每排七扇。全部朝外打开,里面漆黑一片。
他删掉了整个图层,从零开始画。
十点的时候,他终于把稿子交了。关掉数位屏,房间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不对劲,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消失了,窗外没有风声,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有亮过的声音。他坐在椅子上,听着自己的呼吸。空气似乎在变冷。与空调无关,是体温在流失,从四肢末端开始,往中心蔓延。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
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节奏不对,太慢了,每一步之间隔了三四秒,像是有人在走廊里非常缓慢地移动。步幅也不对,脚步落点之间的距离很短,不到半米,仿佛走路的人腿脚不便,或者——在拖着什么。脚步很轻,但走廊里太安静了,轻得反而听得清楚。每一声都像一根针,刺进耳膜,再拔出来,再刺进去。
林夜看了看手机。
22:07。
脚步声在靠近。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701门口。
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不一样——安静是满的,门外站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也在屏住呼吸。
林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门上,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守则第二条:听到敲门声,不要通过猫眼查看。但这次没有敲门声。门口只是安静着,像是有人站在门外,也在听门里的动静。
他等了大概三十秒。
站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铁皮的那种凉,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服摩擦声,没有脚步声离开的声音。但也没有脚步声靠近的声音。那个脚步声就是停在了门口,然后消失了。
林夜后退一步,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手指在发抖,打错了三个字,删掉重打:22:07,走廊脚步声,停在门口约30秒,无敲门,无说话。
林夜站在门边,手抬起来,又放下。守则第二条说不要通过猫眼查看。但守则说的是“听到敲门声”。这次没有敲门。他跟自己辩了几秒:没敲门,不算违反。弯下腰,把眼睛贴了上去。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从猫眼边缘渗进来的,很淡,像旧抹布在阴凉处放了太久之后发出的酸味。
猫眼的视野很窄,是一个鱼眼镜头般的圆形画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能看到对面的墙壁和701到702之间的那段过道。没有人,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
但猫眼里看出去的颜色不太对。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但通过猫眼看出去,墙壁是灰黄色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隔着的不是玻璃,是某种更厚、更黏的东西。林夜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灰黄的。他把眼睛从猫眼上移开,直接看门板,门板是正常的深棕色。
他犹豫了两秒,又把眼睛贴回猫眼上。
灰黄色。而且这次,灰黄色的边缘似乎在移动——极其缓慢,像霉菌在培养皿里扩散。
他猛然后退一步,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揉眼。猫眼看久了眼睛发酸。但视野边缘有一个残影没有消退——不在猫眼的方向,在左边,靠近门框的位置。模糊的、灰白色的轮廓,像一个人形,但太模糊了,看不清细节。
他眨了几下眼,残影还在。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消失了,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他盯着那片空白的墙壁看了很久。猫眼外面可能积了灰,明天白天再看看。他告诉自己,但手已经离开门板,退到了茶几后面。
他回到卧室,关了灯,躺到床上。
床垫是新的,但床架不是。翻身的时候,床架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翻了几次之后学会了控制角度,尽量不发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更快,更清晰。不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而是突然出现在701门口,好像有人一直在那里,现在才开始移动。
脚步停在门口。
林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没有敲门。没有声音。只是停在那里。
他等了很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脚步声没有离开,也没有敲门的迹象。它只是停在门口,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又像是一个人在等里面的人开门。
林夜没有动。但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
他想起守则上的第一条: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请勿外出。
现在几点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23:41。
已经是禁止外出的时间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躺回床上。门口的脚步声还在。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不去判断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肌肉绷着,像一根被拧紧的弦,随时会断。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更靠近的声音。
门把手在转动。
极其缓慢的,几乎听不到的转动。金属构件在摩擦,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哒声,每一个咔哒都像直接敲在耳膜上。
林夜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门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还在,持续的、耐心的转动,像是有人在非常小心地试着开门,不急,不慌,因为有的是时间。
门把手转了一下,然后停住。再转一下,再停住。
每次停下,林夜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锁着的。门是锁着的。他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像念咒一样。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不是走远了,是消失了。就像它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突然消失。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脚步声离开的过程。只是不在了。林夜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久到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床单变得又湿又凉。
他没有听到它离开的声音。它只是不在了。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遮住了窗外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他翻身,床架吱嘎一声。
他看到了窗户。
702的灯亮了。
灯光不在阳台,在阳台后面的房间里。窗帘后面透出黄色的光,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开了一盏小灯。但灯光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光斑在窗帘后面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房间里踱步。
灯光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熄灭了。
林夜盯着那扇窗户,一直盯到眼睛发酸。他看到了一个细节:702的窗帘动了。窗帘被掀起一角,不是风吹的,又放下。像是有人撩开窗帘,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窗帘放下了。
隔壁有人。一个和他一样,在这个时间还没有睡的人。一个撩开窗帘看过他这边的人。
他把被子裹紧,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明天去物业问问。那个叫王姐的,应该知道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
第二天早上,林夜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向门口。门关着,锁是好的,防盗链挂在上面。他起身走到门边,弯腰看了看猫眼。猫眼外面有一层灰黄色的污渍,像是很久没有清理过。
伸手摸了摸猫眼的外侧,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黏的。灰尘?手指摸上去是黏的,干了之后会变黏的液体。他看了看手指,上面沾了一点点淡黄色的痕迹。
皱了皱眉,去洗手间洗了手。
刷牙的时候,他路过客厅的镜子,瞥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乱成一团。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吐掉泡沫,漱口。吐水的时候,弯下腰,镜子里的人也弯下腰。直起身,镜子里的人也直起身。
同步的。
他盯着镜子看了五秒,转身走开。
冰箱里的面包还行,咖啡还有。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站在窗边喝。磨砂膜已经撕掉了,阳光正常地照进来。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702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看不清里面。但阳台上的那把折叠椅换了个位置,昨天是靠左的,今天靠右了。
不仅是靠右。椅子是展开的,椅面上放着一个东西。
林夜把咖啡杯放下,凑近窗户。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他眯起眼睛,辨认了几秒。
椅面上放着的,是一根红绳。编成简单的结,尾部坠着一个小小的铜片。
和他昨天扔进垃圾桶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到昨天中介留给他的物业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物业。”一个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
“你好,我是701新搬来的,想办入住登记。”
“带身份证和合同,白天来。物业办公室在二号楼一楼,进门左手边。几点到?”
林夜看了看时间。
“九点半。”
“行。”
电话挂了。
林夜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这个王姐的语速和中介差不多,都像是赶时间。把手机揣进兜里,换了件干净T恤,拿上钥匙和钱包,出了门。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昨晚的阴影全部冲散。声控灯没有亮,白天的走廊不需要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看了林夜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空间。林夜走进去,按了1楼。电梯开始下行。
“你是新搬来的?”年轻人突然开口。
林夜转头看他。瘦高个,黑框眼镜,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青黑色,比林夜自己的还重。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电子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表带。衣服皱巴巴的,像是昨晚穿着睡的。
“昨天刚搬来,”林夜说,“701。”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
“702,”他说,“我住702。叫陈嘉。”
电梯门开了。
一楼到了。陈嘉先走出去,步速很快,像是有急事。但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夜一眼。
“你去物业?”
“对。”
“王姐人不错。”陈嘉说,“就是话少。你多问几句,她会说的。”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林夜回应。
林夜站在原地,看着陈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说的那句话不太对劲:“你多问几句,她会说的。”听起来像建议,但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忽然想起702阳台椅子上的那根红绳。陈嘉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左手腕上的电子表戴得很紧,表带勒进皮肤里,像是刻意遮住什么。
林夜走出楼道,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朝二号楼走去。物业办公室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办公时间:8:00-20:00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