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茶香和清洁剂的气味混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电梯维修通知、水电缴费提醒、垃圾分类新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五岁左右，微胖，圆脸，穿着物业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她正在整理一沓文件，手指翻得很快，每一页扫一眼就放到另一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夜身上停了两秒。
"701的？"
林夜愣了一下。"对，你怎么——"
"你昨天下午搬进来的，拖着行李箱，一个人。"王姐把文件合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林夜面前。"填表。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写一个不在本小区的人。"
林夜接过表。表格是普通的入住登记表，但纸张很新。空白处不多，"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特别长，占了半行。
"为什么要写不在本小区的人？"
王姐看了他一眼。"我建议你写。"
不是"规定"，是"建议"。林夜想了想，写了他母亲的手机号。母亲在隔壁城市，距这里三百公里。
把表推回去。王姐扫了一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小区住户守则》。新的，和他鞋柜上那本一模一样，塑封封面泛黄内页七条规则。但这一本没被翻阅过，塑封边角还留着出厂时的毛刺。
王姐翻开守则，拿起红色荧光笔。第一条画圈。"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不要出门。"第二条画圈。"听到敲门声，不要用猫眼看。"第三条画圈。"电梯不会停在地下二层。如果你看到了B2的按钮，假装没看见。"
她把笔放下，守则推到林夜面前。三个红圈在泛黄的纸上格外刺眼。
"这三条，"王姐盯着他，语气变了，慢而重，每个字都像被压过秤，"必须遵守。不是建议，是必须。"
"为什么？"
"在这里住久了你就知道了。"
"是因为有人违反过？"
王姐没回答，把笔放回笔筒。笔筒里插着七八支同款荧光笔，红色那支用得最短。
"这些守则——"林夜翻到背面，"是谁写的？"
"物业。"
"物业的谁？"
王姐的嘴角动了一下，在克制什么。"你问得太多了。"
"上一个701的住户，"林夜没移开目光，"他违反了哪条？"
王姐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她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你真想知道？"
林夜点头。
王姐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声音很轻，像说一件不想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
"姓赵。赵明。三十一岁，做IT的，跟你一样一个人住。"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一寸照片推到林夜面前。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圆脸，头发有点乱，眼神很亮。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没有水，嘴唇只在杯沿碰了一下又放下。
"他搬进来第一周就把守则扔了。我跟他说过前三条必须遵守。他笑了笑说王姐你放心，我这个人不信邪。"王姐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林夜看清楚了，是苦笑——那种"我见过太多次了"的苦笑。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出门了。说就是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保安在监控里看到电梯从七楼下去，中间在三楼停了一次。监控拍到电梯门开了，他站在电梯里看着外面。然后——"王姐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夜注意到她敲桌面的手指在抖。
"——他笑了。保安说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笑了。不是微笑——更像见到了老朋友。"
林夜的手指在守则封面上缩紧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早班保安在七楼楼梯间发现了他。靠着墙坐着，腿伸在楼梯上，姿势像被人放在那里的。腿是直的，膝盖没弯曲，后背紧贴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不是一个人能自己坐出来的姿势。眼睛睁着，眼球不转，盯着墙上的楼层号。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王姐的语速更慢了，每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在数我的楼层。他在数我的楼层。他在数我的楼层。'"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林夜听见自己的心跳。
"保安把他送到医院。急诊检查全身没外伤没中毒，血压心率正常。精神科医生做了评估，结果是急性应激障碍。他到现在还在说，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从一楼开始数楼层，一楼、二楼、三楼，一直数到七楼，在701门口停一下，重新开始。一天晚上能数几十遍。"
"他现在在哪？"
"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住了快半年了。"王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印着市三院精神科的字样，"他家里人让我交给下一个住户的。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去看他。但我不建议你去。"
林夜接过名片。"他看到了什么？"
"他没说。或者说了，但没人信。"王姐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一股陈旧的霉味渗了出来。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守则，新旧不一。最上面那本还是新的塑封完好，底下的残破不堪封面被撕掉一半。最底下那本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王姐没拿出来，但林夜看到了泛黄的一角。
"每一本守则对应一个住户。有的搬走了，有的——"她停了一下，"有的没能搬走。"
"你说的赵明——违反的是哪条？"
"第一条。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不要外出。他十一点半出门。就晚了半小时。"
"就半小时？"
"就半小时。"王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夜看不太懂的东西，疲惫——也许也有警告，但他只读出了疲惫，"你以为规则是闹着玩的？晚一分钟就是晚一辈子。"
林夜把守则拿起来翻到第三条。电梯不会停在地下二层。如果你看到了B2的按钮，假装没看见。赵明下电梯时三楼停了一次。三楼，不是地下二层。
"还有一件事，"王姐说，"晚上不要来物业。有事白天说。"
"为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
"我住在这里，总得知道为什么。"
王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房间中央：
"因为晚上这里不是物业。"
林夜的手指在守则封面上停住了。王姐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带着花坛的泥土味。她看着窗外，眉头皱了一下，肩膀绷紧了，像一只猫看到了不该出现在院子里的东西。
林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花坛边上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旧工装，膝盖上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把鸽食正在喂鸽子。鸽子围在他脚边咕咕叫着。
王姐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几秒，转过身。"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就这样。把这个拿回去。认真看。不要像赵明一样。"
林夜拿起守则和备用钥匙。走到门口时王姐叫住了他。
"林夜。"
他回头。王姐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比我上一个见过的701住户聪明。至少你问问题了。大多数人连问都不问，他们觉得守则是吓唬人的，或者觉得便宜房租值得冒险。但聪明人会想知道答案。而想知道答案的人，容易走得太远。"
"你是在提醒我？"
"我是在告诉你一件事。赵明也问了很多问题。他问得比你还多。他查了小区历史，查了2019年的新闻，查了701之前住过的人。他查到了一些东西，然后他就不信邪了。因为他觉得只要知道真相就能避开规则。"
她看着林夜，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但他错了。在这个小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林夜关上门走了出去。
————
走出物业办公室，林夜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手里的守则沉甸甸的。三条红线在阳光下更刺眼了。他把守则翻到背面看了一遍那张纸条："第三条是真的。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加上王姐的话：赵明，三十一岁，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数他的楼层。
林夜想起周中介的眼神，签字时手指的颤抖。想起走廊里深夜的脚步声，门把手的转动。想起702深夜亮起的灯，窗帘被掀开。想起猫眼外面那层灰黄色的黏性物质。每一样单独看都能用理性解释。便宜房租，中介性格，邻居晚归，半夜上厕所。
但赵明呢？一个三十一岁的IT男，现在在精神科病房里，每天晚上听人从一楼数到七楼。这怎么用理性解释？
他站起来把守则卷成一卷塞进裤兜。路过花坛时那个喂鸽子的老人还在。鸽子已经散了，他一个人蹲着，手里攥着一把鸽食，慢慢地搓成粉末洒在地上。林夜经过时老人抬起头，花白的头发，脸被晒成古铜色，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瞳仁很亮。
"你是701的？"
林夜停下脚步。"对。"
老人点了点头继续搓鸽食。"第几个了？"
"什么？"
"701。你是第几个住进去的？"
林夜答不上来。他想起王姐抽屉里那十几本守则。
"我不太清楚。"
老人站起来，膝盖咔哒一声，但背脊挺得很直。"我住604，姓孙。叫我老孙就行。"
"林夜。"
老孙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好名字。"
目光在林夜裤兜里露出的守则封面上停了一下。"王姐给你圈了哪几条？"
"前三条。"
老孙笑了一声，很短，像鸽子扑棱翅膀。"都一样。每次都圈前三条。"
"每次？"
"每次701换人，王姐都圈前三条。但从来没人圈第四条。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夜摇头。
"因为前三条是保护你的。第四条是保护别人的。物业不觉得你需要保护别人。"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记住，别在晚上回应任何人。不管是谁，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听起来多像你认识的人。"
然后他走了。旧工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花坛上咕咕叫着。
林夜低头看手里卷成一卷的守则。"别在晚上回应任何人。"这条不在守则上。但老孙说出来了。
————
回到701时快中午了。林夜把守则放书桌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写了几条记录：房租异常、中介反常、守则七条三条被标注、前住户纸条、走廊脚步声、王姐的警告、老孙的警告、702住户陈嘉、赵明、猫眼黏性物。十条。大部分能理性解释，但凑在一起就不对劲了。
搜索"春华小区"。结果很少。一条八年前的楼盘广告已打不开，一条本地租房信息，还有一条本地新闻——"春华小区一住户失踪，警方介入调查"，日期2019年3月。
很短：一名男性住户失踪，家人报警，警方排查后未发现线索。失踪者身份未公布，只说"该住户在失踪前曾向邻居表示身体不适"。
2019年3月。抽屉里那张照片背面写的也是2019年3月。第二条新闻更短，3月20日："春华小区失踪案后续：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失踪者家属称其生前曾多次提到'有人在楼道里等我'"。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照片。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人的脸被闪光灯映得发白，另一个人背对镜头，深色外套袖口磨损。走廊墙壁灯管门牌号和701外面一模一样。
搜索"春华小区 701"。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帖子，发帖时间2019年5月，标题"有没有人知道春华小区701的事？"。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朋友住进去了，三天没联系我，电话打不通，他家里人说他搬家了？？？他不是那种不打招呼就搬家的人"——下面没有回复，帖子被锁了，显示"该帖已被管理员关闭"。
林夜把帖子截图保存。拿起照片翻到背面。2019年3月14日。失踪新闻：2019年3月。被锁的帖子：2019年5月。赵明：搬进701，违反规则，精神科。然后是现在，2025年，他搬进了701。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那两个是谁？背对着镜头的那个人，是不是还在这个小区里？
林夜抬起头看着窗外。太阳往西边移，702的窗帘还拉着，折叠椅展开着，椅面上那根红绳还在。没有风。红绳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王姐的话又浮上来："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老孙的话跟着："别在晚上回应任何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输入了市三院精神科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放下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刚才搜索时浏览器自动保存了搜索记录。如果有人在看他的电脑，它会知道他在查什么。他删掉所有记录，清空缓存，关掉了电脑。
拿起守则重新翻开第一条：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请勿外出。
16:23。距离晚上十一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窗外，702的窗帘动了一下。林夜盯着那扇窗帘。他想过搬走，押金不要了就当交学费。但打开租房App，最便宜的隔断间也要一千二还不包网费。
卡里的钱交了两个月房租就没了。而且——翻到守则背面看着那张纸条——"第三条是真的"。如果这栋楼真的有问题，搬走就安全了吗？赵明搬走了也没安全。
他不知道搬走有没有用。但他知道现在搬走，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而且，可能潜意识里，他也觉得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