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夜下楼买午饭。在便利店拿了一盒便当让收银台的老头加热。
老头塞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继续打瞌睡。微波炉嗡嗡转着,林夜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门外的街道。
春华小区位置偏,门口这条路平时车都少,正午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
微波炉叮了一声。便利店里弥漫着关东煮汤底的咸香,和陈嘉面前那杯豆浆的甜味混在一起。林夜转身看到陈嘉坐在靠窗的塑料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豆浆。
"坐这儿吧。"陈嘉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林夜端着便当坐过去。陈嘉的拇指在电子表表带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表盘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但表还在走。
"你去了物业?"陈嘉问。
"去了。"
"王姐怎么说?"
"让我遵守前三条。必须遵守。"
陈嘉点了点头,拿起豆浆杯没喝又放下。"她每次都这么说。"
"你住多久了?"林夜打开便当盒。
"两年。"陈嘉看向窗外,"这个小区,能住两年的人不多。"
"什么意思?"陈嘉没有直接回答,用拇指在杯沿上缓缓划圈。"你昨晚听到脚步声了吗?"
林夜筷子停了一下。"听到了。"
"几点?"
"十点多。后来又来了一次,快十二点的时候。"
陈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停在你门口?"
"对。"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停在那里,没敲门也没说话。"
陈嘉沉默了几秒,笑了一声很短不带笑意。"老房子嘛,什么声音都有。水管热胀冷缩,电梯井——"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林夜下意识抬头,陈嘉没动。他的眼睛没有跟随闪烁的光线移动,像是早就懒得抬头了。
陈嘉在说这些话时,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指甲抠进掌心。他自己似乎没注意到。食指第二个指节上有一道旧伤疤,已经发白了,横贯整个指节,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普通的刀伤。
"你——"林夜放下筷子,"你真的觉得那是水管的声音?"
"不然呢?"陈嘉反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嘉先移开了目光。"你看到守则了吧?"
"看到了。七条。"
"前三条遵守就好。其他的,不用太当真。"
"你试过违反?"林夜问。
陈嘉的手指停止了蜷缩。他抬起头,眼神变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评估。"你问这个干嘛?"
"我住在这里。如果规则是真的我需要知道,如果是假的我也需要知道。你刚才说'前三条遵守就好'——你只说了前三条。第四条呢?第五条呢?你试过吗?"
陈嘉盯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晚上别往猫眼里看。容易眼花。"
他说"眼花"时瞳孔缩了一下。没有眯眼没有眨眼——瞳孔本身在收缩,像是被一根针从记忆深处刺了一下。不是警告,是回忆。
林夜追问:"眼花是什么意思?"陈嘉没回答,推开门走进午后的热浪里。林夜坐在塑料椅上看着便当盒里已经凉掉的鸡排。不是"容易害怕",不是"容易做噩梦",是"容易眼花"。精确得像亲身体验过。
————
林夜回到701。在"春华小区观察记录"里加了两条:陈嘉住702两年知道什么但刻意回避;陈嘉的警告"容易眼花"——可能是字面意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栋楼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在刻意保持安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邻居说话声,没有电视声,没有锅铲声。连窗外的风声都闷闷的不真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702。窗帘还拉着。阳台上的折叠椅还在靠左的位置。但阳台推拉门,今天早上还关着,现在开了一条缝。大概十厘米,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一点探头看了看外面又缩回去了。
林夜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打开数位屏开始画新稿。工作是为数不多能让他不去想那些事的事情。
晚上九点画完了第三张。站起来伸懒腰去厨房倒水。水龙头里的水流了几秒才变清,铁锈味比平时重,重到舌根能尝出金属的涩感。
站在厨房喝水时听到走廊里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的东西——水、泥土、一个被压在地下很久的空间。他放下杯子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冷意透过门板贴上耳廓。
声音清晰了一点。一个女人在说话。声控灯随着她的声音一明一暗,语调很平,像在念经又像在数数。字与字之间没有换气。
"……五、六、七、八……"
声音从走廊某处传来,分不清方向。像站在走廊正中间面朝墙壁自言自语。
"……九、十、十一……"
林夜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守则第四条:如果有人问你现在几点或者"我迷路了",请不要回答。她没有问时间没有说迷路,只是在数数。老孙的警告浮上来:"别在晚上回应任何人。"
他没有开门。
听着那个女人数到二十三。停了。长久的沉默。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在701门口,近得像说话的人站在门外,脸贴着门板,嘴唇蹭着漆皮。
"……二十四。"
最后一个音节向上翘了一下,带着期待。在等一个回应。林夜屏住呼吸。肺在抗议,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门把手在转动。轻轻地试探性地往下压了半圈,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根手指在拨弄锁舌。咔哒。门把手弹了回去。一秒。两秒。
安静了。但走廊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林夜说不出来是什么,后颈在发麻,像有目光落在上面。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远了。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上。
退回客厅坐回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21:47。距离晚上十一点还有一会儿。
他搜索"春华小区 失踪 2019",搜出来的还是那一条。往下翻了几页,翻到一条社区论坛帖子,标题"有人知道春华小区吗?想租那里的房子,在线等",三年前发的,只有三条回复:"别去。""楼主还在吗?""又一个。"发帖人没有回复。
林夜关掉网页。他注意到门口水泥地上有一个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他下午回来的时候踩的。鞋底纹理的印记,提醒他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决定今晚不睡。他想知道脚步声到底几点来,数数的女人还会不会出现,702的灯会不会在凌晨亮起。
把台灯调暗打开数位屏开始画新稿:一个空房间,四面白墙一扇门一扇窗,窗外光线不明不暗。
画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扇门。门的把手在动。他画的时候没有画这只手。盯着看了几秒,把图层透明度调低——是上个图层的内容透了过来。之前画过一张手的特写忘在角落里了。把手删除重新画。
画到十一点保存文件关掉数位屏。夜幕已经降临。702窗帘边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像灯光,更像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陈嘉也没睡。林夜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来,看着702的窗帘等着。等着脚步声,等着那个女人,等着下一个异常。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雨声。
雨点打在窗户上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702的灯光搅成一片模糊的黄色。
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到。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再停顿,再三下。人的指节敲在防盗门上的声音,实在而具体。
林夜拿过手机。凌晨1:15。他盯着门,听着敲门声,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敲门声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