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迷迷糊糊听见门响。有人在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他。他眼皮沉得像糊了浆糊，睁了一下没睁开，又睡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他感觉有人碰他手。那只手小心翼翼的，把他攥着碗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碗被拿走了，他手里空了，下意识地往前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小嘴扁了一下。
然后有人给他掖了掖被子。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他的额头。魏婴在这股暖意里又沉沉地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魏婴眨了眨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难过的想起来——他不在有阿爹阿娘的世界了。
他翻了个身，发现手边多了一只小碗。碗里是粥，跟昨天系统给的那碗一样白白的稠稠的，但这次没有红枣，旁边搁了半颗剥好的白煮蛋。粥还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魏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被子掀开一角。他低头找了找，昨天那只空碗不见了。他趴在被窝里摸了一圈，没有，枕头底下也没有。他有点着急，掀开被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找什么呢？”白衣姐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魏婴抬起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撮毛翘得老高：“我的碗……”
“碗？”白衣姐姐把托盘放在柜子上，“昨天你那碗粥不是喝完了吗？碗收走了。”
魏婴张了张嘴，想说那个碗是系统给的，不是你们的。
【宿主,碗已回收。】
他把话咽回去，抿了抿嘴，小声说：“哦……”
白衣姐姐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姐姐跟你说个事儿。”
魏婴听见“吃饭”两个字，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了。他捧着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这次粥里没红枣，但放了点碎碎的青菜，绿莹莹的，吃起来也香。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半颗蛋拿在手里，咬一口嚼半天，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得正香，门口又有人进来了。脚步声重，鞋底磕在地板上哒哒响。魏婴含着勺子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走进来。那人个子高高的，表情不像白衣姐姐那样笑盈盈的，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沉。
魏婴的勺子停在嘴边，眼睛盯着那个人看，不吃了。
白衣姐姐走过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来，蹲到魏婴床边。她伸出手指了指那个人：“魏婴，这位是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是专门帮助小朋友的，他有些话想问你，你别怕，好不好？”
魏婴看着警察叔叔，又看看白衣姐姐。帮助小朋友的。他想了想，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乖乖点了点头。
警察叔叔走过来，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他个子太大了，坐下来膝盖还比床沿高。他冲魏婴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皱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魏婴攥着勺子，眨了眨眼：“魏婴。”
“魏婴啊。几岁啦？”
魏婴伸出五根手指头，想了想又缩回去一根，举着四根发了会儿愣，最后把五根都伸出来了，有点不确定地晃了晃。
警察叔叔没追问，又问：“那你爹娘呢？他们叫什么名字呀？”
魏婴把勺子放下，认真地说：“我阿娘叫藏色，我阿爹叫魏……魏……”他皱起眉心，小脸憋得有点红。阿爹的名字他知道，可他舌头绕不过来。他努力了半天，最后说：“魏……魏长……不是，魏……我叫魏婴，我阿爹就是魏，我阿娘叫藏色。”
警察叔叔点点头，在手里一个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又问：“你家在哪儿呀？”
魏婴想了想。家在哪儿？他跟着阿爹阿娘哪都去，没人告诉过他家在哪儿。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他们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打妖怪去了。”魏婴这次答得很快，也认真，“阿娘说去去就回，让我在客栈等。客栈伯伯把我扔出来了，我就找他们，走着走着走不动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慢慢小下去。他把粥碗抱在怀里，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粒。“我走了好多好多天，脚好痛。”他小声说，“后来走不动了，就睡着了。”
警察叔叔看了看他光着的脚丫子，脚底板上有好几块结痂的小口子，有的还没长好。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好，叔叔知道了。你先吃饭。”
魏婴嗯了一声，又舀起一勺粥。他吃着吃着，从碗沿上方偷瞄那个警察叔叔。警察叔叔站起来，跟白衣姐姐走到门口说话。这回魏婴竖着耳朵听，听清了几个词——“山里叫法”“遗弃”“找不到监护人”“送福利院”。
遗弃。他又听见这个词了。他捧着碗，小眉头皱起来，不明白。阿娘说过会回来的，从来没骗过他。阿爹也是。他们只是不在这个世界，为什么总说遗弃呢？
可他没问。他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蛋也吃完了，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他把空碗放下，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大人来决定他接下来去哪儿。
后来白衣姐姐给他换了一身新衣裳。软软的，上面画着一只黄颜色的小鸭子，扁嘴巴，圆眼睛。魏婴低头看了看，用手指头戳了戳鸭子嘴，觉得蛮好玩。衣裳袖子长了一截，白衣姐姐帮他一圈一圈卷上去，露出两只手。
走的时候警察叔叔把他抱起来。魏婴趴在人家肩膀上，两只小胳膊搂着人家的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白屋子，窗户敞着，有风吹进来，白色的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姐姐再见。”他对白衣姐姐摆了摆手。
“乖，要听话。”白衣姐姐冲他笑。
“盒子是车，和他以前见到的车不一样。魏婴被放在后座上。他太小了，脚够不着地面，两条小短腿悬空晃啊晃。他趴着窗户往外看，那些高高的大楼从窗前一座一座过去，底下有红色的绿色的光在跑。他看呆了，嘴巴微张，鼻尖压在玻璃上呼出白雾。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新衣裳的口袋里摸了摸。一个黑色的圆石头，系统告诉他是昨天的空碗变的，里面有细细的亮丝在转。
他攥紧它，没告诉任何人。
车子停在一个院子前。铁栅栏门上画着花花绿绿的画——小太阳，小花朵，小房子。魏婴被抱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些画。他个头太矮了，要使劲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门顶上那朵最大的花。
院子里立着好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一个高高的弯弯的台子，旁边有台阶可以蹬上去，然后从弯弯的面上滑下来。还有个架子，挂着两个座儿，底下是空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魏婴站在原地，张着嘴巴看。他认识秋千的，他以前坐过，可那个是用木板和麻绳拴的，不像这个，座儿是硬硬的、光光的，没有吱呀吱呀的响声。
那个弯弯的台子他没见过。他歪着脑袋瞧了半天，不知道那是什么。
“走，进去看看。”一个圆脸的阿姨从屋子里迎出来，蹲在他面前，笑眯眯的。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他那撮呆毛又翘起来了。“你就是魏婴呀？欢迎欢迎。”
魏婴看着阿姨圆圆的、暖洋洋的脸，乖乖喊了一声：“姨姨好。”
阿姨牵着他往里走。屋子里暖和，地上铺着软软的彩色的垫子。有好几个小朋友坐在地上玩东西——小小的方方的积木，红的黄的蓝的，叠起来又碰倒，再叠起来又碰倒，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阿姨带他到一间小屋子，里面有四张矮矮的小床，每张床上的被子颜色不一样。阿姨指着一张蓝色被子的床说：“这张是你的，喜不喜欢蓝色？”
魏婴点了点头。他蹬掉新鞋子爬上床，盘着腿坐下来。床垫软软的，他四下看了看，床头墙上贴着一只长耳朵小兔子的贴纸，冲他竖着耳朵。
他伸手碰了碰兔耳朵，贴纸角翘了一点，他小心地按回去。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宿主已入住福利机构。当前任务：在此生存，等待进一步指引。系统会一直陪伴你。】
魏婴愣了一下，然后把平安符从衣领里拽出来摸了摸。符纸皱了，边边毛毛的，红绳系着的结还是紧紧的。他把它贴在嘴唇上碰了碰，又放回去。
“嗯。”他很小声地说。
阿姨回头看他，以为他在跟墙上的兔子说话，笑着没管他。
魏婴坐在蓝色的小床上，两只脚丫子悬在床边晃了晃。他低头看衣裳上那只小黄鸭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姨姨，”他仰头问，“外面那个弯弯的，是干什么的呀？”
阿姨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那是滑梯，明天带你玩，好不好？”
滑梯。魏婴记住了。他点了点头，往后一倒躺下来，被子软软地盖在身上。他望着天花板上的画——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一只红色翅膀的小鸟。
他看了一会儿，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掌心那块圆圆凉凉的石头还在。
魏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抱着被子一角。
“阿爹，阿娘，”他在心里悄悄说，“阿婴到啦。有新床睡，有粥吃。姨姨说明天带我去玩那个弯弯的滑梯。”
他顿了顿，又把心里那句话转了个方向。
“系统，晚安呀。”
手心里那块黑色圆石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魏婴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轻变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