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魏婴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黄被子床上的豆豆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被子揉眼睛。灰被子床上的小石头安安静静在穿衣服，动作轻轻的，像怕吵到别人。绿被子床上的大胖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
魏婴从被窝里拱出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子放在床脚，摆得整整齐齐。他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板踩在软软的垫子上，又暖和又舒服。
圆脸阿姨推门进来，拍了两下手："起床啦起床啦，刷牙洗脸吃饭啦。"
魏婴不知道刷牙是什么。他跟着大胖和豆豆往洗手间走，水龙头一溜排开，矮矮的，刚好到他胸口那么高。大胖挤牙膏挤了一大坨，像条白毛毛虫趴在刷子上。魏婴学着他的样子把刷子塞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他呛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
大胖从镜子里看见了，满嘴白沫含含糊糊地说："多吐两口就好了，我第一次也这样。"
魏婴漱了漱口，又盯着自己嘴巴里看了半天。牙齿白白的，刷完好像真的干净了一点。
早饭是小米粥加花卷，还有一小碟酱菜。魏婴坐在小桌子前，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又咬了一口花卷。花卷软软的，嚼着嚼着有股甜味，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大胖吃得快，三两口干掉一碗粥，又去添了一碗。小石头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花卷，像只小兔子。
吃完早饭阿姨带他们去院子里。魏婴站在那个弯弯的台子前面仰头看。滑梯，他昨天就记得了。他看见豆豆蹬蹬蹬跑上台阶，一屁股坐下来，嗖地就滑到了地面，头发飞起来像把小伞。
"到你了到你了！"豆豆站在滑梯底下冲他招手。
魏婴爬上去。台阶矮矮的，他手脚并用爬得挺利索。站在滑梯顶上往下看，那个坡好像比昨天还陡一点。他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看阿姨。阿姨站在旁边笑眯眯的，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风呼呼地往脸上灌，衣裳底下灌满了风鼓成个包，他"哇"了一声，然后就到了地面。屁股墩儿坐在软垫子上，颠了两下，一点都不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爬起来又蹬蹬蹬跑上台阶，又滑了一次。这次他是趴着滑的，肚皮贴着滑梯面，像条小泥鳅，下来的时候头发都炸起来了。
大胖在旁边拍手："你学我！我上次也这样滑的！"
院子里还有别的。木头小马，两只把手抓住前后晃，魏婴骑上去晃了两下，嘴里"驾驾驾"地喊。大胖骑旁边那匹，两个小孩你追我赶地晃，晃得脑袋上的呆毛一上一下的。
还有秋千。铁链子挂着硬皮座儿，坐上去要人推。阿姨推了他一把，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魏婴咯咯笑着喊："高一点！再高一点！"阿姨说不行了再高就飞出去了。魏婴心想飞出去才好呢，阿爹会御剑飞，他还没飞过。
回到屋子里，墙上那块大方黑板子又亮了。阿姨按了一下，里面就开始有人动、有人说话、有人唱歌。魏婴第一次看见这个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往后缩了两步，以为墙里关了人。大胖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笨！那是电视！假的！"
魏婴盯着电视看了半天。里面一个穿红衣裳的人在跳舞，转圈圈转得飞快。他不知不觉走到电视前面，伸手去碰屏幕——大胖一把把他拽回来："不能摸！"
魏婴缩回手，耳朵有点红。但他又凑过去看了，这回老老实实坐在小板凳上看，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下午阿姨发了积木和彩笔。魏婴坐在垫子上叠积木，叠了八块。他正高兴，旁边大胖"嘿"了一声，一掌把自己的积木推倒了，哗啦啦一片。魏婴看看自己的八层高塔，又看看大胖面前的废墟，忽然伸手也把自己的推倒了。
大胖愣了一下，然后嘎嘎笑起来，拍着垫子："你学我！"
魏婴也笑，两个人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积木散了一地。小石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用彩笔画画，画了一朵小花，花心点得圆圆的。魏婴凑过去看，又凑近了一点，鼻子尖差点碰到纸面。
"这是花吗？"
小石头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太阳花。"
"为什么叫太阳花？"魏婴问。
小石头想了想："因为转着跟太阳走。"他指了指窗外，"你看，太阳走到哪儿，花就朝哪儿。"
魏婴顺着他的手望出去，院子里那棵矮树的叶子上有阳光在晃。他看了看，又把头扭回来，觉得小石头好厉害，知道花的名字，还会画。
吃晚饭的时候魏婴吃到了一个鸡腿。酱色的，油亮亮的，他捧着啃得满脸都是酱汁。大胖啃了两个，嘴角糊了一圈油。小石头只吃了一个鸡翅，安安静静把骨头码在碗边上摆得整整齐齐。豆豆吃了一半就跑去玩了，阿姨喊了两遍才回来把碗里的饭扒完。
晚上洗了脸刷了牙，魏婴爬回自己那张蓝色小床上。大胖在绿被子里拱成一个球了，小石头靠在床头翻一本图画书，豆豆蔫蔫地趴在枕头上，下午玩得太疯，这会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阿姨来查房，把窗帘拉好，灯关掉，留了一盏小夜灯。门轻轻带上，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四个小男孩的呼吸声。大胖的小呼噜已经响起来了，豆豆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一半，小石头侧躺着，安安静静的。
魏婴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黑色圆石头。凉凉的，滑滑的，里面有一丝丝亮晶晶的东西在转。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小声对着空气说："系统。"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宿主已基本适应新环境。生存状态：良好。现开启学习任务阶段。】
魏婴在被窝里动了动："什么任务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怕吵醒旁边的人。
【开启学习任务：识字。学习目标：认识二十个基础汉字，掌握其读音和含义。奖励：新衣裳一套。失败惩罚：无。】
魏婴想了想。识字。娘教过他写名字的，"魏"字像好多根树枝缠在一起，"婴"字像个小娃娃坐在贝壳里。"婴"他认得，"魏"他只会画，画出来歪歪扭扭的像蜘蛛爬。别的一个都不认识。
"接受了有什么用呀？"他又问了一句。
【学会识字，能自己看懂这个世界。可以看书，看路牌，看食物包装上的字。】
魏婴想到了白天阿姨给他翻的那本画册。上面有好多字，他只看得懂画，看不懂字。阿姨说那上面写的是"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可她指着字念的时候，魏婴一个都不认识。他想自己看懂。
"好，"他说，"我学。"
【基础汉字学习开始。第一个字：人。】
魏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字，撇和捺，像两条腿撑着身子，稳稳当当站着。
"人。"他跟着默念。
【第二个字：大。】
脑海里的"人"把胳膊一伸，变成了"大"。魏婴在被子底下悄悄把胳膊伸平了比划了一下。人张开手，原来就变成大了。
【第三个字：天。】
天。大字上面加一横，就是天。魏婴想起白天在院子里仰头看的那个。好大一片蓝，云飘过去的时候软软的。阿娘以前说天上住着神仙，阿爹御剑飞过那么高，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过。天在上面，他在下面，离得好远好远。
他在心里把这个字记住了。
【第四个字：小。】
魏婴想到了自己。他比大胖小，比豆豆小，比阿姨小。他是小小一个。
"小。"他念出声，很轻很轻。
旁边大胖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别抢我肉……"魏婴捂住嘴，差点笑出来。
他安静地躺着，脑海里那个字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来。人、大、天、小，然后是上、下、日、月、水、火。水字他认得，三根弯弯的线，阿娘画过给他看，说像小溪流。火字他也见过，两把火苗往上窜，阿爹点炉子的时候就是那样的。
他跟着一个一个念。有时候念混了，火和水分不清，念着念着就把火念成水。那个声音就耐心地纠正他，给他看区别——火苗尖尖朝上窜，水纹弯弯朝下流。魏婴记住了，火是往上长的，水是往下淌的。
不知道念了多少个，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那些字还在他脑海里转着，人、大、天、小、上、下、日、月、水、火……
"火……"他含含糊糊嘟囔了最后一个，脑袋一歪，睡着了。
手心里还攥着那块黑色圆石头。石头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颗倦了的星星收了光芒。
房间里四个小男孩做着不一样的梦。大胖梦见鸡腿，豆豆梦见天上飞的气球，小石头梦见自己画的花开了，红艳艳的一朵。
魏婴的梦里全是字。那些字飞来飞去的，排着队从他眼前跑过去。他追着它们跑，跑着跑着脚就离了地，风灌满了衣裳，呼呼地往上窜。他在梦里喊了一声"阿爹——"，声音在风里飘散了。
但他还在笑，嘴巴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脸蛋挤在枕头上压得变了形。
明天他还要学更多的字。他要认识所有字，然后自己看懂那本画册，看懂包装袋上写的是什么，看懂这个奇奇怪怪的、但又越来越不陌生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