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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08:47:04

我走了三天。

说是走,其实是一瘸一拐的。左腿膝盖破皮那地方结痂了,又裂开了,又结上了,反反复复。左眼还是疼,但已经能睁开一条缝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把左眼皮扒开过一回,在一条小河边照了照——眼白是红的,瞳孔还在,但周围一圈青灰,像什么东西渗进去了。

我蹲在河边洗了把脸,把脸上的灰和血痂搓掉,又喝了两口水。水凉,灌进肚子里,打了个哆嗦。

那三天里我一直在念名字。

李观澜。陈小葵。李叔。还有师弟师妹们的名字,一个个念。我把他们所有人都排了一遍,从老到小,一个不落。念完一轮,再念一轮。用嗓子念,不出声,嘴唇动,念一遍算一遍。

第一天,我念到第七轮的时候卡了一下。厨房大娘。我忽然想不起她叫什么了。大娘姓什么来着?我脑子里翻了三遍才翻出来——她姓周,没名字,大家叫她周婶。我想起来了。但那一瞬间的空白,像一根针扎进脑袋里,不疼,凉。

第二天,我念到第十一轮,小师妹的名字卡住了。小葵。我知道她叫小葵。我也记得她姓陈。但那个"陈"字跳出来的时候比昨天慢了。多了一息。我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把"陈小葵"三个字拆开了念了十遍。陈。小。葵。念完了才继续走。

第三天。第三天我念了第十九轮,脑子里开始混了。有的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了。我记得有一张脸,圆脸,大眼睛,左边眉毛有疤——那是小葵。我记得。但我忽然想不起来圆脸是什么时候变的圆脸。她一直那么圆吗?还是七岁那年圆起来的?

我把那张脸摁在脑子里,用手压着太阳穴,压了三息,没松。

然后我进了黑水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通到底。我从东边进去,走了不到三十步,就不动了。主街中间横着一条大沟,沟两边是碎石头、烂木头、翻倒的板车,还有几块发黑的石板。石板边缘是焦的,像是被什么烫过。

街面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卷起一层灰,灰底下盖着半截窗框、一只倒扣的碗、一根歪在泥里的门栓。有股味道,说不清,像是烧过的柴火泼了水,闷闷的,腥的。

我跨过那条沟,往前走了几步。右手边原本应该是间铺子——门板塌了一半,招牌掉在地上,字被砸烂了半边,只剩下一个"粮"字还能认。我蹲下去把门板掀开一点,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头没人。粮食袋子堆在墙角,有几袋破了,米洒出来,混着灰和碎瓦,白的都被染成了灰的。

我正看着,听见了哭声。

不大,憋着的那种。从铺子后面的院子里传出来的。我站起来绕过去,推开半掩的院门。院子里坐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瘦,短头发,膝盖上横躺着一个小女孩,比他更小,五六岁的样子。女孩的右手臂上裹着一块布,布是灰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底下渗出来一点东西,黑的。

男孩在哭。不出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按在女孩手臂上,不敢用力。

我蹲下来。他抬头看我,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让我看看。"我说。

他往后退了退,又看了看女孩的脸,然后慢慢把女孩的手臂转过来。我把那层灰布解开。布已经粘在伤口上了,我一扯,女孩疼得皱了一下眉头,醒了。

"别动。"我说。

伤口不大,一寸来长,不深,但边缘是黑的。不是血干了的黑,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黑,像墨汁在水里洇开那样。我用指头碰了一下,女孩抖了一下,没哭。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男孩。

"前天……"他嗓子哑了,"前天晚上,天上掉下来一块东西。砸在街中间,砸了好大一个坑。小二她跑去看——"

"被那块东西划的?"

他点头。"那些大人都说——这是天漏,是老天在罚人。他们不让治,说治了会遭报应。"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着女孩胳膊上那道黑边,想到了什么。天漏。我在天机阁观星的时候就见过前兆,北辰移位,天穹有细纹。但当时我只当是"推演结果",还没信。现在它是实物了,搁在我面前,一寸长。

我把手心贴在女孩的伤口上。

又来了。那团青色的火,从掌心底下浮上来,不烫,温热。它贴着伤口走了一圈,黑色的东西像是被从里面往外推,一丝一丝地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一缕淡灰的烟,散了。

女孩哼了一声,没喊疼。她低头看自己胳膊,眼睛亮了。

"姐姐……"她说,"你的火像月亮。"

我愣了一下。

月亮。

我跟小葵说过这个。有一年夏天,我们在阁顶观星,月亮特别亮,小葵说"师姐你看月亮多亮"我说"像一块糖"。她说"糖是圆的吗"我说"糖也可以做成圆的"。她就把手伸进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圆圆的硬糖塞给我。那颗糖是白色的,月光底下确实像月亮。

我把手收回来,女孩胳膊上的黑没了,伤口边缘开始发红,正常的红。我重新把那块布裹上,打了个结。

"别碰水,过两天就好了。"

女孩笑了。她左边嘴角比右边低一点,笑起来歪歪的。男孩也笑了,也不哭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我:"姐姐,你是大夫吗?"

"不是。"我站起来,"路过。"

"那你——"

没等他说完,我听见院门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转过身,院门口站着三个穿黑袍的人。领头的那个高一些,瘦,下巴尖,颧骨高,眼睛是细长的。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女孩胳膊上新裹的布,嘴角动了一下。

"天机阁的人?"他问。

我没说话。

"你用了火。"他说,"女娲的残焰。你瞒不了我们。"他往前迈了一步,院门口的小门被他的袍子带了一下,吱呀响了。"交出女娲之力,我们可以不杀你。"

我没有动。我在数后面两个人站的位置。一个在门左边,一个在右边,把门堵死了。领头的站中间。三人成围,留给我的是一个后撤的空档,但那空档通向院子后面的墙。

"我要是不交呢?"

领头的那位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他袍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掌心里托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像雾,但比雾重,像水里泡过的灰。"那就死。"

他手一扬,那团灰雾朝我面门直扑过来。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我侧身躲了一下,肩膀还是被蹭到了。瞬间肩上一片冰凉,像是有一整块冰贴在上面,还在往皮肤下面钻。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我没跪。

我把右手抬起来了。手心朝外。青色的火涌出来,不像之前那两次"它自己来的",这次是我把它送出去的。我就是想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

青火遇上了灰雾。我听见"嗤"的一声,像冷水浇在烙铁上。灰雾散了一半,剩下的打了个旋,朝我侧面偏过去,撞在院墙上,把墙皮烧掉了一块。

领头的那位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上。"

左右两个人同时动了。我没看他们——我盯着领头的那个。右手心那团青火又涨了一分,我往前迈了一步,他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袍子在风里鼓了一下,我看见他脖子底下有一道红线,细细的,像被刀划的。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他已经退到院门口了。左右两个人刚到我跟前就被青火逼得侧了身子——他们不敢碰那个火。

领头的转身想跑。

我没想。我的右手前送出去,青火直接落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地上,灰土溅起来老高。他翻滚了一下,后背的衣服烧穿了拳头大一个洞,皮肉翻出来,青白的,不是红的。他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没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具黑袍子趴在地上。风从他背上那个洞吹过去,袍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死了。

那两个人跑了。我没追。我动不了。

我蹲下来。蹲在院子中间,蹲在那具尸体三步远的地方。我把右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手心朝上,那团青火没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有。

但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我攥了一下拳头,没攥住,手指头不听使唤。

"姐姐。"

男孩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回过头,他站在小女孩旁边,两只手攥着自己衣角,攥得指关节都白了。

"姐姐……你是好人吗?"

我看着他的手。他用指头把衣角绞成了麻花,跟他刚才按着他妹妹伤口的时候一个姿势——他不敢用力。他怕一用力就碎了。

"我……不知道。"

我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我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刚才杀了人。我手心那团火杀人不需要学,它天生就会。

"我妹妹说你的火像月亮。"他指了一下女孩。女孩从地上坐起来,歪着左边嘴角,冲我笑了一下。"月亮不杀人。"他说。

"……月亮不杀人。"我重复了一句。

"月亮也不救人。"他说,"但你在救人。"

我看着他。他还在绞衣角。他的眼睛很亮,跟小葵一样亮。我想起小葵每次害怕的时候就抓我袖子,把袖子攥皱。她今年十二岁,还喜欢抓人袖子。昨晚火里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我去找师姐"。我还没找到她。

"是。"我说,"我在救人。"

我站起来,把那具尸体拖到院子外面的沟里,盖了两块碎石板。那两个人的脚印从院门口延伸到主街上,再往前就散了。我转头看了一眼,没追。我走回院子里,蹲在女孩旁边,用指头把她手臂上那层布重新系紧了一点。

"你们有地方去吗?"

男孩摇头。女孩摇头。

"巷尾第三家,"男孩说,"只有我和小二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我回头看他们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两个人挨在一起,妹妹靠在哥哥肩膀上。很平常的景象,像任何一条街上都能看到的两个孩子。但我知道刚才那三个人是冲我来的。他们看到了青色的火。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你们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我说,"也别跟人提那个火。"

男孩用力点头。

我走出巷子,沿着主街往外走。走了三条街口,我停下来,蹲在一堵矮墙底下,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刚才用了火。我用了它杀人。我从来没有学过该怎么用它,但它听我的话。火会听我的话。它知道我要什么。它比我先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那团青火闪了一下就灭了。它还亮着。它还在。

"你是谁?"我问它。

它没回答。我也没指望它回答。但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问了五遍。

我叫什么?苏璃。我叫苏璃。我叫苏璃。我叫苏璃。我叫苏璃。

五遍。每一遍中间隔了一息。第五遍的时候,那个名字落进脑子里的时候是稳的。它还在。我没有想不起来。它还在。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不周山的方向还在前面。老阁主说的,去不周山,找玄渊。我记着。我把它记在脑子里,用力记。

走了几步,我摸了一下衣袋。糖纸在,竹签也在。我摸到竹签尖的那头,扎了一下指尖,有点疼。疼好。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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