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我遇到了一块麦田。
麦田在不周山脚底下,一大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黄的,密密的,被风吹过来的时候一片一片地摇。我在山里走了三天,看的全是石头、枯树、干河沟,一下看到这么多黄的,站在路边发了一小会儿愣。
麦田边上有一座土房子,不大,屋檐矮,门是敞开的。门前面坐了一个女人,圆脸,胖,穿着一件灰蓝的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攥了一把蒲扇,慢慢悠悠地扇。
她看见我了。
"姑娘,"她隔着老远喊了一声,"你从哪边来的?"
我站住了。走了四天,除了黑水镇那两个孩子,没跟人说过话。她嗓门大,声音厚,落在地上有分量。
"东边。"我说。
"东边?"她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走了几天?"
"……四天。"
"四天?"她站起来,蒲扇往门框上一挂,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还没吃东西吧?"
我没回答。我确实没吃。四天里吃过一颗糖,喝过两次河水,再没别的了。
"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端了一只粗瓷碗,碗里盛了水。水在碗里晃荡,泼出来一点,湿了她的手。她走到我跟前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碗的时候,手太脏了。指头肚上一层黑灰,还有血痂的碎屑,把碗沿染黑了一圈。我缩了一下手,想拿袖子蹭一下再碰。
她看了我一眼,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喝吧。碗脏了洗洗就行。"
我接过来了。碗壁温的,不是凉的。不知道她是提前倒好的,还是这碗水本来就搁在灶台边上温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暖的。顺着喉咙淌下去,把胸口那团凉的东西化开了一点。
"饿了吧?"她问。
我没说话。我又喝了一口。
"你进来坐。"
她把我领进屋里。屋子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另一个半面墙底下搁了一张方桌,桌上有一摞烙饼,用纱布盖着。她掀开纱布,拿了一张烙饼放在碟子里,搁在桌子对面。
"吃吧。"
我坐下来,拿起烙饼咬了一口。硬,但嚼着嚼着就软了,有嚼头。油不多,盐刚刚好。我咬第二口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发热,我低着头嚼,没让她看见。
"你是要去不周山?"她问。
我点头。
"不周山那边没什么人了。就一个村子,叫归墟村,还住着几十口子。你去找谁?"
"找一个……铁匠。叫玄渊。"
"玄渊?"她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周山脚下有个铁匠铺,打铁的,打了很多年了。村里人叫他'打铁的',没听人叫过名字。"
"那就是他。"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咬了一口烙饼。"有人让我去找他。"
她没再问。她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我吃。她把烙饼热了一下,又切了一碟咸菜,搁在我手边。我吃完了那张烙饼,又吃了半张。咸菜吃了两筷子。水喝了半碗。
"你要不嫌弃,"她说,"今晚住我这儿。山里的路不好走,夜里还有雾。你一个姑娘家,别赶夜路。"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她正在把纱布重新盖上烙饼,把碟子收走,把碗拿起来,去灶台边刷。她的背影很宽,肩膀厚实,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脖子,晒得黑黑的。
"多谢。"我说。
"没什么谢的。"她把碗刷了,搁在碗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眼睛……上过药没有?"
我摸了一下左眼。血痂没了,但眼皮还是肿的。
"没有。"
"你等着。"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黄褐色的油在掌心里,搓了搓。她走到我跟前蹲下,一只手托着我的下巴,一只手把那个油轻轻涂在我左眼皮上。她的手指头粗,有茧,但动作慢,像给小孩子涂一样。
"肿得厉害。你被什么伤着了?"
"……摔的。"
她没再问。涂完了,她把小瓷瓶塞回柜子里,拿了一件旧褂子给我。"晚上凉。你穿着。"
那件褂子是灰蓝的,跟她身上那件一样,领口洗得发白,但干净。我接过来,攥在手里,布料是软的,被搓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软。
"您怎么称呼?"
"姓王。"她说,"你叫我王婶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家堂屋的长凳上,身上盖着那件灰蓝的褂子。灯熄了之后,屋子里黑漆漆的,但窗户外面月光透进来,把方桌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翻了个身,长凳窄,翻的时候压到胳膊肘了,硌得生疼。我又翻回原来的姿势。
"姑娘,"王婶在里屋说了一声,"睡不着?"
"……嗯。"
"你想不周山的事?"
我顿了一下。"想。"
"到了不周山呢?找到那个打铁的,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补天。"
我在说这句话之前,没有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过。"补天"是昨晚老阁主说的,"女娲转世"是他说的。我从来没想过"我"和"补天"放在一起是什么样子。现在我说出来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补天,"王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那是老天爷的事。你一姑娘家——"
"我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她重复了一声。"我闺女也是十六。两年前嫁到镇上了,跟一个做木匠的。每月回来一趟,上个月还捎了条鱼,晒干了挂在廊檐底下。我让她别带东西了,她说'我就想给你带'——闺女就这样,你拦不住她。"
我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声音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你娘呢?"她问。
"……我师父把我养大的。"
"你师父呢?"
我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赶明儿你到了不周山,找到了那个打铁的,要是没地方去,就回来。我这屋虽然不大,多你一双筷子,够了。"
我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右眼是好的,能看见月光里浮动的一点细尘。左眼涂了药,凉丝丝的,不疼了。
"王婶。"
"嗯?"
"您为什么……帮我?我不认识您。"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你衣袋里露出来一根竹签。"
我摸了一下衣袋。竹签戳在布上,扎出来一个小尖。
"那根签子是我上个月削的。"她说,"我种在山后的山楂收了,晒了糖葫芦,送到镇上去卖。那根签子是我削的,扎山楂用的。你身上那根,跟我削的是一批。"
我愣了几息。脑子里那个弯还没转过来。
"你穿着我闺女的旧褂子,露着我削的竹签子,从东边走了四天到我门口来。你说我为什么帮你?"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预兆。就是忽然一下,眼眶满了,然后那些东西顺着脸淌下来,滴在旧褂子上,灰蓝的布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住。
"哭了?"王婶在里屋问。
"……没有。"我说,嗓子是破的。
"哭了就哭了。哭完了明天好走路。"
她在里屋翻了个身,木板床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摞烙饼上,纱布底下鼓鼓的。那根竹签还在我衣袋里,尖的那头扎着我,疼,但不厉害。
我没睡着。我躺到后半夜,听了一会儿屋外头的风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我想起天机阁阁顶上观星的时候,风也是这么从山那边吹过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把灰蓝褂子叠好,放在长凳一头。烙饼还剩一张半,我用纱布包了一张半,揣进怀里。咸菜碟子洗干净了,倒扣在碗架上。
王婶还没起。里屋的呼噜声出来了,很轻,一个调,匀匀的。
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我把那根竹签从衣袋里掏出来,搁在方桌上了。搁在碟子旁边,正对着王婶里屋的方向。
走了。
麦田里晨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裤脚。我沿着田埂走,踩过去的时候麦穗蹭着我的腿,痒痒的。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我在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房子还在雾里头,屋檐矮矮的,门关上了。门前那棵树上挂着一把蒲扇,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了晃。
我把烙饼从怀里掏出来咬了一口。硬的,但嚼着嚼着就软了。盐刚好。我一边嚼一边走,没停。
不周山的山脊在雾那头露出来一点,青灰色的,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