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我到了归墟村。
说是村,其实就一条街,街两旁零零散散地蹲着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矮,屋顶用茅草和石板拼着盖。街面上晒着几簸箕干辣椒,红艳艳的,一只黄狗趴在簸箕底下打盹。街上没人走动,但一进了村口,我就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种"陌生人来了"的看。是那种"来了,终于来了"的看。
我跨过村口那道石门槛的时候,有个老头正蹲在自家门槛上编竹筐。我走过去,他手里的竹条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看了一息,又低头编了。
"请问——"
"铁匠铺在村尾,"他打断我,"你往前走,别拐弯,走到闻见铁锈味儿就是了。"
"您认识玄渊?"
"不认识。"他把一根竹条压进去,编下一个。"我只知道打铁的。"
我继续走。街两旁的门窗有几扇是半掩着的,我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窗缝后面有眼睛。不是恶意的,就是那种看了很久终于看到东西的眼神。我走过一间土屋,门口蹲着一个小孩,四五岁,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戳地缝。他看见我,站起来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又跑了。
街尾确实有一股铁锈味儿。混着炭火的味,闷闷的。
铁匠铺比我想象的小。一间敞棚,棚顶铺了茅草,用几根木头柱子撑着。棚底下有一个土砌的炉子,炉火烧着,旁边搁着铁砧、水槽、几把锤子,大小不一,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炉子前面站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上的皮肤被炉火映成了暗红色。他右手握着一把铁锤,锤面不大,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当"的一声,砸在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上。停顿两息,又"当"的一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是用同样的力道敲了几千年。
我在棚口站了一会儿,他没回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碎铁屑,嘎吱响了一声。锤声没停。又"当"了一声。
"……玄渊?"
锤子停住了。他在那儿站了三息,手里的锤没有放下,也没有举起来。然后他把锤搁在铁砧上,转过身来。
他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深色的皮肤,颧骨高,眉骨硬,下巴线条很利。他的眼睛——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右眼。右眼的瞳孔是金的。不是琥珀色,不是黄褐,是真真正正的、被烧透了的铁水倒进去的那种金色。
左眼是黑的。
他没说话。他看我。从上到下,从我的左眼到我的右手,再到我衣袋里露出半截的糖纸边角。他看完了一遍,又把视线落回我的左眼上。
"你从哪来?"
声音低,像砂纸在木头上擦过,有毛刺。
"天机阁。"
"天机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然后他问:"你叫什么?"
"苏璃。"
"苏璃。"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嘴唇动得很慢,像是在舌头上称每个字的重量。称完了,他转过身去,从铁砧旁边抓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灰。擦完了把布往水槽里一扔,布在水面上浮了一下,沉下去了。
"谁让你来的?"
"……我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
"李观澜。"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他的手还悬在水槽上面,水珠顺着指头往下滴。过了几息,他才把手收回来。
"李观澜。"他说,"他还活着?"
"他死了。"
我听见自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石头砸在地上,没有任何余音。玄渊站在那里,看着水槽里那块慢慢沉下去的布,没有说话。
"昨晚——天机阁被人烧了。影魔。还有穿黑袍的人。"我说,"他让我来找你。"
"他让你来找我,"玄渊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他说我是女娲转世。"
我说完这句话,铁匠铺安静了一息。炉火里有一块炭塌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玄渊的手放在水槽边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跟你说了多少?"
"就这些。他说去不周山找你。然后就——"
"就死了。"
"就死了。"
我听见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就死了"。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重量。昨天还能哭,今天哭不出来了,只剩这两个字,干的,空的。
玄渊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炉火里又塌了一块炭,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了一下铁砧旁边的木墩,我坐下了。他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饼。他把干饼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比王婶的烙饼硬多了,像在嚼石头。
"你今晚住这儿。"他说。
"那你——"
"我打铁。"
他转身走到炉子前面,重新拿起铁锤,把那块烧红了的铁从炉里夹出来,搁在铁砧上。"当"的一声,他继续打了。
我坐在木墩上,嚼着那块硬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一口。他的背对着我,肩膀宽,脊椎骨在灰布褂子底下微微凸起来一条线。胳膊上的肌肉随着锤起锤落一绷一松,节奏不变,力道不变,像一台用了几千年的机器。
我吃完半块饼,把油纸包叠好,搁在木箱旁边。我在木墩上坐了一会儿,炉火烤着我的膝盖,暖的。左眼涂了王婶的药,还肿着,但不那么疼了。右眼跟前飘着的那块小黑影还在,动一下就飘一下。
"玄渊。"
"嗯。"
"你认识我师父?"
锤子停了一拍。"认识。"
"你们——"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不记得了"的时候,锤子又落了下去,"当"的一声,跟前面那几千声一样重。我从他背后看着他的右耳廓——有一道细疤,从耳垂往上延伸到耳朵尖,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我低头看自己手心。那团青火没亮,但手心是温的。它还在。
天黑了。棚子外面暗下来,炉火的光把玄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棚子后面的土墙上,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我坐在木墩上看着那个影子,看着看着,眼皮沉了。我歪靠在墙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听见锤声停了。
脚步声走近。很轻。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肩膀上了——是软的,有温度。我没睁眼。
"炉火要烧到天亮,"那个声音说,低低的,"你可以睡。"
我翻了个身,脸蹭到肩膀上那件东西,粗布,有一种铁和炭混在一起的气味。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那脚步声又远了。然后锤声又响起来了。"当"的一声,像打在谁的心口上。
我又翻了个身。衣袋里糖纸被压得皱了一下。我把它摸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玄渊。玄渊。玄渊。
我记着呢。三遍。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