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岩醒过来的时候，有只手正摸到他腰上。
那只手动作很轻，隔着湿透的衣服沿腰侧摸到黑色小包，捏住拉链，往下拉了半截。
程岩睁开眼。
蹲在旁边的女孩也抬起头。
她看着十五六岁，短发，齐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还穿着校服。脸冻得发白，裤脚和鞋上全是泥沙。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包上。
程岩撑着沙地坐起来，嗓子发哑，眼里倒带着点笑。
“小妹妹，你胆子挺大啊。”
女孩飞快收手，干巴巴地打了个哈哈。
“呃...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死了呢。”
程岩低头看了眼腰包。
“死人的包你也敢摸？”
女孩耳朵刷地红了，往后挪开半步。
“我叫关河晓。落月苍苍关河晓。”
程岩抬头。
“啥？”
关河晓愣了一下。
程岩又问：“哪几个字？”
“关键的关，河流的河，破晓的晓。”
“哦，小关。”
关河晓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老汉背心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男人。
程岩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报名字。
“程岩。禾旁程，山石岩。”
“程岩哥。”
这声哥叫得挺顺。
程岩应了一声，低头活动手脚。
头疼。右肩发酸，手肘和膝盖都有擦伤。骨头没断，关节也能动。海水刚从腿边退下去，洞洞鞋里全是沙，他把鞋脱下来，倒出一股浑水。
腰包还在。
里面只有一把军用匕首，一个金属打火机，还有一包烟。
烟盒已经泡软了。
程岩把烟倒在掌心。十几根烟黏成一团，纸皮一碰就烂。
他盯了两秒，眉头皱起来。
关河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贵吗？”
“命根子。”
“？”
关河晓扶了下眼镜。
“那挺好。”
程岩抬眼。
“什么挺好？”
“吸烟有害健康。”女孩义正严辞。
程岩笑了一声，把那团烟又塞回盒里。
“小小年纪，管得挺宽。”
他从裤兜摸出手机。
黑屏。
开机键按下去毫无反应。
关河晓没有手机。她低头按了按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屏幕黑着没有响应。
“我这表防水的啊，怎么会坏了？”
女孩郁闷又紧张地碎碎念。
“哥你不知道，我刚刚放学，忽然眼前一黑就到这来了，这太诡异了吧……”
“我睡着觉呢，”
程岩把手机揣回去。
“醒过来就泡海里了。”
一道浪突然涌上来，水直接冲过他们刚才坐的位置。
程岩低头看了一眼。
“啧，先走。”
关河晓反应过来，赶紧把书包背上，站了起来。
程岩随口问：“都装什么了？”
女孩很耿直，直接把书包递给了他。
程岩掂了一下。
挺沉。
一个笔盒，一堆课本练习册，一个文件袋，甚至还塞了一件薄外套。侧边口袋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水。
程岩把水瓶拿出来看了眼。
“省着点喝。”
他把书包递回去，“你们初中现在书这么多？”
“……我高二，马上升高三了。”女孩一副命很苦的样子。
冰冷的电子音就在这时响起。
【文明生存试炼开启。】
关河晓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死死抿紧，脸色更苍白了。
程岩也停了动作。
他很肯定，这声音不是从海边或者岛上传来的。
【当前区域：塔斯马尼亚，冬岛。】
【本区域初始参与者：六十人。】
【生存期限：30天。】
【试炼期间，伤病与死亡均为真实结果。】
【当前存活人数：五十八。】
声音消失。
关河晓抓紧书包带，指节发白，眼神在四周扫了一圈。
“哥，你听到了吗？就是……”
“听到了。”
“这东西好像在我们脑子里。我的天好恐怖……”
“嗯。”
她崩溃地看向程岩这个很淡定的成年人。
“这到底是什么鬼啊？我们穿越了吗？？”
“这塔斯马尼亚不是在澳洲最南边吗？我就这样没办签证水灵灵出国了？？”
程岩伸手摸了摸耳后，又看了眼天。反正完全不靠谱。
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那理论上我该穿成皇帝的。”
关河晓要晕过去了。
“这鬼东西说死亡是真实结果！六十个人，现在只剩五十八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急。”
程岩见她脸白得厉害，抬手在她肩上安抚性地拍了一下。
“先走吧。站这儿也想不明白。”
她点点头。
两人沿海岸往高处走。
这段道路十分崎岖，全是淤沙、碎石、和灌木丛。
程岩步子大，速度很快。
关河晓背着那个死沉的书包，开始还能勉强跟上，没多久就落后了一截。
走出一段，程岩一回头，发现屁股后面缀着个小尾巴。
“怎么还跟着我？”
“。”
女孩背着书包，上气不接下气的，撑着膝盖。
“哥，大哥你带上我吧。你是个好人。”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程岩。
“？”
这还是程岩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被发好人卡。
他挑眉，“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关河晓想了想。
“我觉得你不会害我。”
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况且这种诡异的情况抱团才能活久点吧……反正我看过的无限流小说都这样说。”
程岩乐了。
“这也能靠感觉啊？”
“我的直觉一向挺准的。”小姑娘不服气地反驳。
“行，想跟就跟着吧。先说好，我不会照顾小孩。”
程岩发布完免责声明，转过头去。
又走了一会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多大了？”
“十七。”
程岩回头看她一眼。
“那真没看出来。”
女孩抿了抿嘴。
“我长得显小。”
关河晓看着他。
“哥，你呢？”
“二十七。”
她明显愣了一下。
程岩问：“怎么？”
“呃……比我想的年轻。”
“谢谢。”
“？没有夸你的意思......”
程岩懒散地笑了笑，“是吗？听着差不多。”
”你这书包里的书怎么不扔了？那么沉。”
他放慢脚步，等人跟上。
“！那可不行，万一我过会儿又穿回去了呢，那不完蛋了!”女孩虽然气喘吁吁的，体力真还不赖。
前面有一段湿沙，边上留着几枚乱七八糟的动物脚印。
关河晓蹲了下来。
“这是什么动物啊？”
“不知道。”
程岩扫了一眼，漠不关心，“绕开走吧。”
程岩站起来，换了个方向走。
关河晓紧紧跟在后面。
她从小就信自己的第六感，好几次都靠自己的直觉避开了麻烦。
程岩给她的感觉有点怪。
他睁眼那一刻，她本能地害怕想远离。但直觉又告诉她这人很靠谱。
这股矛盾的感觉一路拧着她。
她赌了一把。
前面有块隆起的大岩石，背风面往里凹了一截，地方不大，好歹能避点风。
程岩进去转了一圈。
“先在这儿弄点火烤烤。”
关河晓把书包往地上一放，长长出了口气。
刚刚又紧张又累，没觉得多冷，一停下来冷意直往四肢百骸蹿。
她赶紧从包里翻出外套。
程岩在灌木边捡枯叶和细枝。
关河晓也过去帮忙。
捡来的东西都是潮的，火比想象中难点。
程岩削开几根细枝，把里面干一点的木丝刮下来。
关河晓自觉把练习册拿了出来，紧巴巴攥在手里。
程岩看了一眼。
“舍不得？”
“……有一点。”
“最讨厌哪页？”
关河晓立刻翻到最后一道没做出来的解析几何，撕了下来。
程岩笑呵呵地接过。
打火机擦了几次才起火。
纸边先卷起来。火苗钻进木丝，又被潮气压小。
程岩拿手挡着风，一点点往里面添柴。
关河晓被烟呛得咳了两声。
“坐后面去。”
“我能帮忙的。”女孩很犟。
程岩指着稍远点的灌木丛，“那就去找点干枝。”
她站起来，没走多远，脚下停了。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露着一只鞋。
关河晓揉了揉眼睛。
“程岩哥——”她压低声音。
程岩抬头。
“这有个人。”
他抄起匕首走了过去，径直拨开灌木丛。
一个运动装束的男人趴在湿草里，半张脸埋着泥，后脑有大片血迹，估计是撞上了礁石。
程岩蹲下，摸了摸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他死了吗？”女孩声音颤抖着。
程岩倒是非常平静，“嗯。”
关河晓没说话。
男人身旁也有个背包。
程岩偏头冲她笑。
“这回真是死人的包，快去摸。”
关河晓：“……”
“摸吧。”
“我不摸。”
“刚才不是挺熟练？”
关河晓耳朵又红了。
程岩笑着拉开背包。
一件冲锋衣，一小袋坚果，两个面包， 半瓶矿泉水。
他把衣服抖开，递给关河晓。
“穿上。”
“我穿着校服外套呢，哥你穿吧。”女孩很不好意思。
“你那校服扛不住。”
说着，他看了眼地上那人，“而且我也有衣服穿。”
关河晓也跟着看过去。
过了两秒。
她眼神慢慢变了。
“哥。”
“嗯？”
“你不会要……”
“借一下。”
“……”
程岩还挺有礼貌地说了句“得罪”，然后开始扒衣服。
关河晓整个人都麻了。
“大哥你真扒啊？”
程岩已经把外套扒下来了，打量了一下对方身上的短袖，感觉不合身。
“有什么问题？”
关河晓张了张嘴。
无言以对。
程岩把衣服抖了两下。
不仅能穿，还是个牌子货。
裤子就算了。
做人留一线。
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良心的。
就在这时，电子音再次响起。
【当前存活人数：五十七。】
程岩手上的动作停了。
关河晓也听见了。
“又死了一个。”
程岩把衣服搭到胳膊上。
没接话。
风里隐约传来人声。
不止一个。
在高处。
“水和食物先放一起！”
“刀也收上来！”
关河晓抬头。
“上面有人。”
程岩把匕首插回腰侧。
“听着还挺忙。”
“咱们过去吗？”
“看看。”
两个人带着东西往声音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