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聚了七八个人。
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间,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齐,袖口已经沾了泥,说话倒还稳。
“先别乱跑。水和食物统计一下,愿意拿出来的先放一起。谁懂急救?”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
一个男人正蹲在伤员旁边,用撕开的衣服压着小腿。
程岩先扫了眼四周,没急着过去。
这块草地够平,人也好聚,就是地势低。旁边一条浅沟已经积了浑水,再远一点还有从坡上冲下来的水痕。
中年男人看见他们,主动迎上来。
“罗敬成。恭敬的敬,成功的成。”
“程岩。”
关河晓也报了名字。
罗敬成看了眼她身上的校服,又看向程岩,笑得很自然。
“情况不明,人多总比单着强。先一起吧,水、食物都做个统计,后面谁需要谁拿,也省得有人藏着掖着,最后闹起来。”
话说得挺漂亮。
程岩点头。
“有道理。”
罗敬成等了两秒。
见他没动,目光落到他腰间。
“兄弟,你那把刀也最好先放一起。”
“为什么?”
“大家刚认识,谁也不了解谁。刀这种东西放在个人手里容易出事。”
罗敬成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当然,不强迫。只是大家都愿意配合的话,后面也好办事。”
旁边已经有人把水果刀、剪刀放进了一个包里。
几道目光顿时落到程岩身上。
程岩也笑。
“那我不配合。”
罗敬成笑意没变。
“兄弟,别误会,我也是为了大家安全。”
“嗯。”
“所以刀呢?”
“不给。”
周围顿时安静了。
罗敬成没翻脸,只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为难。
“你这样,我很难跟其他人交代啊。”
“那就别交代。”
程岩语气还挺客气。
旁边那个高壮男人早就不耐烦了。
一米九左右,肩宽背厚,胳膊快赶上关河晓小腿粗。
他盯着程岩腰间的匕首。
“大家都交,就你特殊?”
罗敬成抬了下手。
“吴烈,算了。”
嘴上说算了,人却没往前拦。
吴烈显然也没准备算了。
他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刀拿出来。”
程岩没动。
吴烈冷笑:“怎么,非得让我拿?”
说着伸手就抓。
手刚碰过程岩衣角。
下一秒。
吴烈整个人猛地矮了下去。
没人看清程岩怎么动的。
只听“砰”的一声,吴烈已经单膝砸进泥里,右臂被反扣到背后。程岩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着手腕,看着甚至没怎么用力。
吴烈脸涨得通红,猛地往上起。
没起来。
他不信邪,左拳刚攥紧,肩膀突然一阵剧痛。
“操!”
程岩手指只往里收了半寸。
“还拿吗?”
吴烈咬着牙,额头青筋都起来了。
“你他妈先松开!”
“行。”
程岩真松了。
干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吴烈猛地起身,脸彻底挂不住了,转身就要反打。
“别。”
伤员旁边的男人赶忙按住他。
吴烈瞪过去。
男人手上还沾着血,耐心劝道。
“你再上,肩膀得脱臼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往吴烈刚跪过的泥坑看了一眼。
吴烈脸更黑了。
罗敬成这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都是自己人。”
他说完又看向程岩,像刚才那一茬根本不存在。
“兄弟身手不错。”
程岩笑了笑,“木工活干多了,手劲大。”
罗敬成笑了一声。
信没信就不知道了。
程岩也懒得管,转身蹲到伤员旁边。
“贺峥,消防。”
男人主动报了名字。
程岩看了眼伤口。
口子不浅,好在血已经压住。
“脚动一下。”
伤员试着动了动。
“能。”
“有感觉?”
“有。”
“继续压着。别拿这里的水冲。”
贺峥看他一眼。
“你懂急救?”
“会一点。”
罗敬成站在旁边,像是随口问:“以前做什么的?”
“木工。”
这回连贺峥都抬了头。
“木工?”
“专业的。”
程岩站起来,拍了拍裤脚的泥,又看了眼天。
“你们晚上就睡这儿?”
罗敬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
“先凑合一晚。人都在这边,出了事也好照应。”
“行。”
程岩转身就走。
罗敬成叫住他。
“你去哪?”
“找地方睡。”
“这里还有位置。”
程岩拿鞋尖拨了拨浅沟里的水。
“你们睡吧,我比较挑。”
程岩打了个哈欠。
“万一下雨,泡水里睡不舒服。”
罗敬成笑了笑。
“行,各有各的判断。”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只是程岩走出去后,身后很快传来他安排人的声音。
“刀和食物继续登记。愿意交的交,不愿意的也别勉强,免得说我逼人。”
关河晓跟着程岩走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他是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挺聪明啊。”
“我本来就聪明。”
两人继续往高处走。
前面很快找到一块背风的大岩石,下面往里凹进去一截,地方不大,地势却高。
程岩进去转了一圈。
“就这儿了。”
“这么小?”
“够睡。”
“咱们两个人?”
程岩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也可以睡顶上。”
关河晓讪讪一笑。
程岩掏出匕首,开始搭棚。
先用粗枝卡住岩缝,细藤绑紧,外面再压一层带叶树枝。
卖相相当随意。
关河晓拖完最后一捆枝条,站远了看。
左边高,右边低,中间还歪了一截。
程岩过去按了按。
整个架子晃了两下,摇摇欲坠。
关河晓默默地想,这个木工手艺有点不好评价。
火很快重新点起来。
枯枝太潮,程岩削掉外层,关河晓自觉撕了张练习册。
程岩看了眼。
“跟数学多大仇?”
“呵呵,希望它从世界上消失。”
“哈哈哈。”
火刚烧稳,雨就落了下来。
开始还只是几滴,很快便密起来。
两人缩进岩棚。
外层枝叶不断滴水,漏是漏了点,好在睡人的地方没湿。
关河晓抬头看了半天。
“专业木工。”
“嗯?”
“漏水了。”
“滴到你了吗?”
“没有。”
“那不就完了。”
“……”
雨越下越大。
没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淋得跟落汤鸡一样跑上来。
“哥!借个火!下面全泡了!”
程岩从火堆里拨出一根烧稳的粗枝递给他。
“拿着。”
“能不能再挤两个人?”
程岩回头看了眼岩棚。
“再来一个,晚上得叠着睡。”
年轻人噎住。
程岩往侧上方一指。
“那边还有块石头,去那儿。别睡沟底。”
“谢了!”
人抱着火跑了。
关河晓探头往下看。
雨水已经从坡上汇成几股,正往之前那块草地灌。
浅沟很快漫了。
几个放在一起的背包最先泡进水里,刚点起来的火也直接灭了。人群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抢包,有人架伤员,吴烈淋得满身是水,骂得最响。
关河晓看了一会儿,转头。
“你不是瞎猜的吧?”
程岩正把几根湿烟往火边挪。
“运气好。”
没多久,罗敬成也上来了。
衬衫全贴在身上,裤腿都是泥。
他站在岩棚外,看了一眼里面还烧着的火,又看了看程岩。
脸上居然还能笑出来。
“兄弟,厉害。”
程岩抬眼。
“嗯?”
“我刚才还是太求稳了。想着人聚一起安全,倒没顾上地势。”
一句“判断错了”,让他说得像是为了大家才吃的亏。
程岩乐了。
“没事,下次继续求稳。”
罗敬成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
“火借大家用一下?”
连“我”都没说。
是“大家”。
程岩往火堆那边抬了抬下巴。
“用呗。”
罗敬成刚要转身。
“不过。”
他回头。
程岩慢悠悠补了一句。
“谁踢翻,谁自己点。”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吴烈就站在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罗敬成却像没听出别的意思,只笑着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他转身安排人去了。
关河晓等人走远,小声问:“他脸皮是不是挺厚的?”
“这叫会做人。”
“你喜欢?”
“不喜欢。”
程岩捏了捏彻底泡烂的烟。
“但比蠢人省事。”
关河晓又看了一眼吴烈,小声嘀咕。
“他肯定记仇。”
“谁?”
“吴烈。”
“哦。”
程岩随手把烂烟扔进火里。
“让他记。”
“你不担心?”
程岩盯着那几根烟烧成灰,有点心疼。
“我现在比较担心没得烟抽。”
关河晓:“……”
附近突然传来一声怒骂。
紧接着,是拳头砸在人身上的闷响。
“你他妈再碰我包试试!”
程岩抬起头。
关河晓已经抱起书包站了起来。
程岩看她。
“小关。”
“嗯?”
“你是真爱凑热闹。”
关河晓腼腆地笑笑。
“哥,跟你走比较安全。”
程岩笑了。
“有道理。”
他拿起匕首,冲女孩挑眉。
“走吧,看热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