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之下，老婆婆依旧原地烧纸，可在她身后，一道笔直挺拔的老人虚影静静伫立。老者面色惨白如纸，毫无活人血色，直勾勾盯着崔老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森诡异的笑容，枯瘦的手抬起，手中攥着一沓泛黄纸钱，轻轻朝他挥了挥。
“妈呀！”
崔老二吓得魂飞魄散，转头狂奔逃命，可刚跑出两步，脚踝猛地被什么东西死死绊住，他重重摔倒在地，身后木匠工具箱四散炸开，凿子、刨子散落一地。
他慌乱想要起身逃跑，下意识低头一瞥，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全身心脏。
地面之上，一颗苍老干瘪的人头静静躺在泥土里，无身无躯，只有一颗头颅，正抬着脸，笑眯眯地盯着他。
惊恐冲破极限，崔老二连滚带爬起身，一边狂奔一边不停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求您放过我！”
而在他仓皇逃离之后，地面那颗鬼头缓缓淡化，最终彻底消散，仿佛方才惊魂一幕，只是他一人的幻觉。只剩满地散落的木匠工具，证明一切真实发生过。
另一边，烧纸的老婆婆听见身后凄厉惨叫，疑惑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巷子，小声嘀咕一句：“崔家这小子今晚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她收拾好剩余金纸元宝，转身从容离去，自始至终，都看不见身侧萦绕不散的阴冷鬼影。
老婆婆走远，一阵阴风卷着纸钱灰烬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缠绕，呜呜风声酷似人低声哭泣，整条巷子阴气沉沉。
客房之内，听完这段遭遇，王铁牛转头看向身旁师傅，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十分平淡。
王铁牛指尖轻点，看向崔老二眉心，语气随意开口，全无半分紧张：“大哥，按你所说，这件事只是无意冲撞阴魂而已。而且你如今印堂干净光亮，气色只是虚弱，并无黑气缠体，压根没有被恶鬼缠身的征兆。若是那只鬼想要索命，你当晚就活不到现在，更别说一路进山来找我们。”
不平道长靠在椅背上，双手揣在道袍袖中，眼皮慵懒耷拉，更是漫不经心，完全没把夜半鬼头放在眼里：“没错，区区一只游荡阴魂，无意被冒犯，顶多吓人泄愤，伤不了活人根基。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凶煞恶鬼数不胜数，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师父见惯阴阳诡事，早已看淡鬼神，始终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而王铁牛则是自小随着师父修炼，虽然没有下过山见过鬼神，但是也而从师父的讲述和道家典籍之中耳濡目染，寻常厉鬼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稍麻烦一点的蝼蚁罢了。
看着两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崔老二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发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道长，小神仙，怪事恰恰就在这里！我当晚平安回家，第二天全天也毫无异样，我也以为只是酒后幻觉，可第三天夜里，真正要命的事情，开始了……”
次日上午十点，崔老二才从昏睡中醒来，宿醉加上昨夜惊吓，让他头脑昏沉发胀。明明已是四月春暖，万物回暖，可他从头到脚始终透着一股驱散不去的寒意，仿佛魂魄一直留在那条阴冷小巷之中。
爷爷崔国华看出孙子心神不宁，听完昨夜完整经历之后，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磕了磕手中烟袋锅，白烟袅袅散开：
“清明开阴阳，夜晚过路，万万不可冲撞阴魂。先人归乡受祭，本是好意，你无心冒犯，它心生怨气也是常理。今晚我备好纸钱香烛，亲自去路口赔罪化解，再去隔壁借来杀猪刀压煞，刀器煞气厚重，放在你枕头底下，寻常小鬼根本不敢靠近。”
夜幕再次降临，夜里九点，夜色彻底笼罩村庄。
崔老二躺在床上，紧紧裹住棉被，手心冒汗，他一遍遍摸着枕头下方冰冷锋利的杀猪刀，刀身厚重煞气，才勉强换来一丝安全感。
窗外夜风呼啸，远处路口隐隐有火光亮起，那是爷爷在替他烧香赔罪。
原本以为，煞气加赔罪，足以平息阴魂怨气，今夜能够安然度过。
可崔老二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崔老二接过王铁牛递来的温热白水，仰头灌下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紧绷许久的心神总算稍稍松弛，随即接着缓缓道出后续原委。
那日夜里，爷爷崔国华不敢耽搁，早早备下厚厚一沓黄纸纸钱与金银元宝，在院中空地摆上搪瓷火盆，照着乡间代代相传的赔阴古法，一步步做起祭拜仪式。
老人剪下崔老二头顶一缕发丝，牢牢绑在三根笔直红筷之上，将红筷穿透纸人头颅，以纸人替代崔老二本人，做替身挡灾；纸人前方摆着一碗盛满的新米，乡土玄学之中，白米可连通阴阳、引渡游魂，是最基础也最稳妥的媒介。米碗后方，三只红木酒杯层层相叠，摆成宝塔模样，三为数之极，意在对阴魂致以十足敬意。
随后崔国华取出家中珍藏多年的白酒——这是当年村主任家办喜事的喜酒，寻常农户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喝一口，是家里压箱底的好酒。清冽白酒顺着最上方酒杯缓缓倾倒，酒水层层漫溢，顺着杯壁流淌而下，漫过纸人双腿，借酒水之势，让纸人做出躬身跪拜之态，以此蒙蔽阴魂，让其误以为是崔老二亲自登门赔罪。
夜风微凉，老人蹲在火盆前，烟袋锅搁在一旁，神色肃穆，低声喃喃祷告：“过往阴灵在上，孙儿崔宏伟无心冲撞，绝非有意冒犯。还请收下酒水纸钱，收下替身赔礼，早日往生，莫要再计较凡尘小事。”
话音落下，火盆内纸钱骤然窜起一簇明火，原本微弱摇曳的火光瞬间暴涨，火星噼啪炸响，细碎火点四下翻飞，像是暗处有生灵正在欣然受用祭品。
崔国华见状松了口气，依照乡间老话，阴魂受用祭品、火光主动兴旺，便是怨气消解、愿意和解的征兆。他静静等到盆中纸钱尽数燃成灰烬，火光渐渐黯淡熄灭，才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打算收拾器物归家。
可就在他站直身子的刹那，一阵突兀阴风平地而起，无风起浪，卷起火盆内细碎纸灰，在盆中缓缓盘旋聚拢。
崔国华浑身一僵，心底骤然发慌，当即不敢再有半分怠慢，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地面，双手合十深深叩拜，苍老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阴灵恕罪，阴灵恕罪！孙儿实属无心之失，万望海涵！”
片刻后阴风骤停，漫天纸灰缓缓落回火盆，所有灰烬自然而然堆砌成型，赫然是一个工整清晰的**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