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上那张脸动了动嘴角,像是在笑,又像只是玻璃上水汽的折射。
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这个世界很吵。隔壁病房有人在哭,走廊里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叮叮咚咚的电子音乐。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前世攻城前敌军阵地上那一大片低沉的号角声。
但她不觉得烦了。
她躺回去,盯着那盏白得扎眼的灯,慢慢闭上了眼。手背上那根透明的管子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节奏稳得像军营里打更的梆子。
霍明妆在心里数着那滴水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呼吸渐渐平了下去。
***
又过了三天,经纪人王姐来了。
霍明妆醒过来之后其实一直在等人来,她用了两天把原主的记忆翻了底朝天。
翻到最后发现一件事,原主手机里存了三百多条和王姐的聊天记录,全是指令和通知,什么“晚上六点老地方”“明天穿那件黑的”“导演要见你,打扮好看点”。
原主每条都回“好的姐”“收到”“嗯嗯”,再配个笑脸。
三百多条,没一条是王姐问她吃没吃饭、伤好没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所以那天早上听见走廊里那双高跟鞋“哒哒哒”由远及近的时候,霍明妆心里一点意外都没有。
王丽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霍明妆醒了,还坐起来了。
她放下手里提的水果篮,霍明妆扫了一眼,是记忆中超市最便宜那种塑料筐,两个苹果一个梨,底下压着几个蔫了吧唧的橘子,打折标签还黏在提手上没撕干净。
王丽随后拉了把椅子坐下,腿一翘,手机摸出来在拇指上转了一圈,才开口。
“哟,醒了啊。”
霍明妆没说话。
“你这一撞倒是会挑时候,”王丽拿指甲盖敲着手机壳,啪嗒啪嗒的,“知道自己的合同快要到期了,故意的?告诉你霍明妆,到期了公司也有办法不放你。”
霍明妆还是没说话,她在看王丽这个人。
四十出头,卷发是新烫的,发根还有一截黑的没补,涂着油亮的大红唇,说话的时候眼珠乱转,嘴角往下撇着。
前世朝堂上那些文官参她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为社稷计”,底下那双眼睛明晃晃地写着“你一个女人配吗”。
王丽见她不搭腔,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了多少活儿?那个酸奶广告本来是定你的,现在人家换人了,违约金从你工资里扣。”
霍明妆眼皮抬了抬,酸奶广告的事原主确实记得,拍三天给八千块,是原主半年来接到的最大一单。
但王丽从来没提过这八千能到她手里多少,原主的记账本上一笔一笔写的都是“补助四千八”,跟工资两个字不沾边。
“你聋了?”王丽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我跟你说话费劲不费劲?”
“没聋。”霍明妆开了口,嗓子两天没怎么用,哑得像砂纸刮过锅底。
王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接话。
顿了两秒,脸色缓下来一点,往床边凑了凑,语气忽然软了八度:“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委屈。这一下磕得不轻,我看着都心疼。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姐给你安排个好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指甲盖按在霍明妆的被子上:“李总,记得吧?上次饭局上见过。他挺惦记你的,说小姑娘有灵气。下周四他正好来B市,你出了院去见一面,就吃顿饭,聊聊天。人家手里掐着五个戏的资源,你陪他高兴了,咱们后面的路不就顺了?”
霍明妆终于转过脸来看她。
王丽被那一眼盯得嗓子卡了一下。面前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卷着被子窝在病床上,白衬衫领口露出来一小截,看着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怯生生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别人说什么她都说“好”。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平静得过分,像冬天井口那层薄冰,看着透亮,踩上去就知道底下是万丈深的水。
“我不去。”霍明妆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王丽“噌”一下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霍明妆你脑子撞出毛病了是吧?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你那个合同……”
“合同我知道。”
王丽又愣了,她张着嘴,没接上话。
霍明妆没有看王丽,她把枕头往身后塞了塞,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解约金三百万,欠款五十万。”她说,“公司每个月给我打四千八,叫‘生活补助’。其实那是我接活,你们扣完管理费剩下来的钱。”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讽刺,也不是委屈,就是很淡很淡的那种。
“三年合同,到我手里三万四。剩下的都抵了培训费。至于培训……”
她终于转过头来,对上王丽的目光。
“就是王姐你隔三差五给我转发的那几个视频链接,对吗?我都看了,每一个都看了。”
王丽站在床尾,没有往前走了。她的眉毛拧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认真的困惑,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奇怪,”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以前从来不会算这笔账。”
霍明妆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王姐,说:“王姐,你让我去陪李总吃饭换资源,这个事我不干。你们管那叫应酬,我管那叫卖。”
王丽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蒸腾上来一股燥气。
她指着霍明妆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鼻尖上了:“你给脸不要脸是吧?你以为你干干净净的?网上那些黑料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不去,行,你雪藏着吧,公司有的是人等着捧。你这种货色……”
后面的话更难听,什么“混什么娱乐圈”“趁早滚回老家嫁人算了”,越骂越收不住,骂到最后手就扬起来了,巴掌带着风扇下来。
霍明妆出手比她快。
五指扣上去的时候,王丽只觉得自己手腕像被一把铁钳子夹住了,她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然后她听见自己骨头“咔”一声轻响,不疼,但特别响,响得她后脊梁一凉,汗毛全炸开了。
王丽低头看,那只细白的手腕上青筋都没鼓一下,就把她整条胳膊定在半空,稳得像钉在墙上。
“你……松手!松手!”
霍明妆松了,王丽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病房的柜子,水果篮“哗啦”一声翻在地上,苹果滚到了床底下。
霍明妆靠在枕头上喘气,刚才那一下牵动了伤口,不是前世的刀伤,是这具身体额头撞出来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朝有律法,以势压人、以利诱人、毁人名节者,杖八十,徙千里。”
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虽然没有《大梁律》,但总也有个说法。你让我去陪人吃饭换资源,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分别?”
王丽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你……你疯了吧你。什么大梁律,你演戏演魔怔了?”
“你就当我演魔怔了。”霍明妆闭上眼睛,“我不去。你要雪藏就雪藏,大不了不干这一行了。”
王丽摔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又响着远去了,比来的时候急,中间还绊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
霍明妆睁开眼看了看地上那篮打翻的水果,两个苹果滚出来了,梨摔裂了个口子,橘子散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敌军围城断粮三个月,她和将士们啃树皮的时候,要是看见这么一篮子摔烂的水果,能抢得头破血流。现在就这么摔在地上没人捡。
霍明妆伸手捞了一下,够不着。算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原主的微信置顶是王姐,消息列表最后一条还是六天前的,2026年9月15日 “到了没?别让人等。”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她点进微信零钱看了一眼:421.3。
四百二十一块三毛。前世她一个月的军饷是十五两银子,够买三百斤粗粮。
四百块钱在这个世界能活多久?她算不太明白,但总比被围了城强。
之前霍明妆签的那份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到期之后那三百万解约金不知道还算不算数……她得先把这些玩意儿搞明白。
霍明妆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那盏白灯。灯管边上落了一只苍蝇,一动不动地趴着,像在琢磨什么。
她想,这个世界打仗不费刀箭,费的是别的东西,钱、合同、名声、那个叫“网络”的东西。
苍蝇飞走了。她也该动起来了,不过不是今天,今天先歇着,伤口还疼着呢。
***
又在医院待了三天,霍明妆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病历本翻来翻去地说“多处软组织挫伤加轻微脑震荡,建议再观察两天”。
霍明妆安安静静听完了,然后问了句:“费用多少?”
医生愣了一下,翻了翻系统:“倒是不多,但你医保卡里……基本没余额。”
“我知道了。”霍明妆点了下头,“扣吧,不够的我再补。”
医生张了张嘴,大约想劝两句,但看见这姑娘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动作利索,虽然扶着腰缓了两秒,那个“建议”也就咽回去了。
他把出院单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小姑娘长得挺好看,怎么混成了这个样子。
霍明妆没注意他的目光,她前世穿着染血的铠甲走过长安街头的时候,满城的人都在看她,有敬的、有怕的、有骂的,她从来没低过头。
何况这一个年轻大夫的眼神里只有点好奇,连恶意都没有,根本不值得上心。
从医院出来是下午,B市的天灰蒙蒙的,跟阴天的大梁没什么两样。
霍明妆站在路边,看着满街的铁壳子“嗖嗖”地来、又“嗖嗖”地去,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摸腰,结果摸了个空。
她才想起来刀不在,过了两秒又想,这不是大梁,在华国就算刀在她也砍不着那些铁壳子,太快了,比她骑过的任何一匹战马都快。
霍明妆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又松开。
这不是大梁了,自己得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