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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08:49:57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霍明妆闹了个笑话。原主记忆里有怎么买票刷码进站,但她刷了之后闸机不开。

旁边一个大姐白了她一眼,说“姑娘你这是上一站的出站码”,她面无表情地退出来重新操作,脸上没红,但耳朵尖有点热。

好在没人盯着她看,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怎么看别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里那块亮晶晶的板子。

霍明妆住的地方在东五环外,一个老小区的负一层。

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两脚才亮,昏黄一小团,照着扇掉漆的木门。

开门进去,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

桌上摞着外卖盒,苍蝇绕着飞,有几只胆子大的停在床单上,被她一挥手撵走了。

她站门口看了三秒,前世打仗,野地里露宿是常有的事,猪圈都睡过,这间屋子至少不漏风。

霍明妆把外卖盒收了,窗户推开一条缝换气,床单扯下来抖了抖,抖下来几粒蟑螂屎。

然后把床单扔进盆里泡上,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顶上有一大片水渍,湿漉漉地洇开,还有个在滴水的地方。

她盯着那片水渍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

原主的微博有五万三千多的粉丝,有五万是僵尸粉,剩下的黑粉居多,仅有极少数的颜值粉。

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区最高赞是条“霍花瓶今天糊了吗?”,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快了快了”“坐等官宣”“早糊早省心”之类的。

霍明妆又翻了翻私信,一半是骂的,什么“虚荣婊”“装什么富”“背假包还摆拍”都有,另一半更不堪入目,她扫了两眼就把私信关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忽然觉得还挺亲切前世那些文官参她的折子她一份份看过,最毒的一本写了八千字,说她“身为女子混入军营意图不轨”,那人是真想让她死的。

比起来网上这些话跟小孩子骂街似的,骂来骂去就那几个词,词汇量都没那些文官丰富。

霍明妆从桌子底下翻出原主的笔记本,粉色封面,印着卡通兔子。

里面记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哪天去拍了什么、导演说什么难听话了、王姐又催她去饭局了、银行卡密码六个零、妈妈的忌日九月十日,爸爸祭日三月二十一……写到最后几页,字越来越潦草。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

“好累。”

“不想活了。”

“但死了妈妈会难过。”

霍明妆把本子合上了,放在胸口按了一会儿,粉色卡纸有点潮,大概是被眼泪洇过好几次。

她没有哭。眼泪这东西她十六岁之后就流干了,那年头一场仗她死了两个同乡,大冬天的尸体冻在地上扳都扳不动,她咬着牙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绢子上,绢子湿了一块,她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对着那本粉色小兔子的笔记本,低声说了句:“以后我替你活,不让你妈难过。”

话说完顿了一下,什么“你妈”,现在也是她妈了。

这个世界里的霍明妆,妈埋在老家县城的山坡上,爸走得更早,她翻了一下手机日历,现在是9月24号,已经过了。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额头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但不耽误活动。

霍明妆翻了翻衣柜,大部分是些廉价的快时尚玩意儿,料子摸着就薄,但有一件黑色短袖T恤洗得挺软,穿上照了照镜子。

镜子巴掌大一片,嵌在墙上,边缘都花了。镜子里的人瘦得有点过分,但骨架很漂亮,肩膀平直,腰细,下颌线利落。

跟那个常年披甲、脸上被北风吹糙了的霍明妆不太一样,但眼神已经在慢慢变得一样了。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高马尾,露出来的脖颈很白,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的。

“走吧。”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找活干。三百万呢,躺着等它从天上掉下来吗?”

当然不掉,这世上哪儿有掉钱的好事?前世打仗也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军功。

霍明妆拉开那扇掉漆的木门走出去,走廊灯又亮了,昏黄的一团照着她往楼梯口去。

身后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门“咔嗒”一声自己锁上了,像这个世界的霍明妆合上了最后一页笔记。

她步子迈得稳,腰背挺得直,从负一层一步一步走上地面的时候,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她抬手把T恤领子往上扯了扯,然后掏出手机,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方式打开了那个叫“招聘软件”的东西。

字太小,看得眼睛发酸,她眯着眼往下滑了一屏又一屏,心里想的是,前世带着三万人断粮三个月的时候都没慌过,现在慌什么?

找嘛,活儿总是有的,没有就去抢。

当然这个“抢”不是拿刀抢,她已经没有刀了,但她还有手,有脑子,有一副吃过大苦头、什么都咽得下的胃口。

***

招聘软件上的活儿不少,但能干的没几个。

霍明妆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刷了半个钟头,眼睛都快瞎了。

那些字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什么“新媒体运营”“直播带货”“短视频编导”,她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原主的记忆里这些词都有,但都是模模糊糊的概念,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知道大概是个啥,但真要她上手,别说上手了,光“运营”这俩字她都没整明白——运营啥?运营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霍明妆往下翻了又翻,终于看见几个不那么玄乎的。

“奶茶店店员,月薪四千五到六千。”

“餐厅服务员,包吃住,月薪四千起。”

“超市理货员,晚班,月薪三千八。”

她盯着“三千八”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月三千八,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四万多,三百万她得还多少年?八十年?

她活不活得到那个岁数另说,就算活到了,九十岁老太太举着个奶茶杯子冲人笑“欢迎光临”,那个画面她自己都想笑。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在这世界上是个白户,原主虽然有一切合法身份,但没钱、没人脉、没本事(至少王姐觉得她没本事)。

她缺的是本金,缺第一笔能把合同砸开的钱。

霍明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奶茶店。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姑娘头也没抬:“扫码点单。”

“我不是来卖东西的。”霍明妆说,“我是来应聘的。”

粉头发的姑娘这才抬起脸,上下扫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大概是因为霍明妆这张脸确实长得不赖,素面朝天的,但眉眼间有股不太常见的劲儿。

“招满了。”

“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那是上个月的,忘撕了。”

霍明妆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风铃又“叮当”一声,她站在门口想了想,往前走了一百来米。

下一家店也是奶茶店,门上也贴着招聘,进去问,这回人家倒是没招满,但问了她一句“能做全职吗?早晚班倒,一周休一天”,她点了头,那人又说“那行,你留个电话吧,我们店长回头联系你”。

话是好话,但霍明妆从那人眼神里看出来,八成是不会联系了。

她没问为什么,前世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想拒绝你又不想撕破脸,就“过后再说”挂着,那眼神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她连着走了七家店,奶茶店、便利店、小饭馆、一个卖手机壳的铺子,问了个遍。

两家说招满了,三家说留电话等通知,还有一家倒是真缺人,是个开到半夜的烧烤摊,老板叼着烟上下打量她:“小姑娘你长得这么好看,来我这串串儿?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问。

老板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霍明妆从他那个笑里琢磨出点意思来,转身就走了,没再问。

天快黑了,她蹲在第七家店门口的台阶上,咬着后槽牙想了一会儿。

前世她十六岁从军的时候,第一仗打完身上七处伤,没哭。

后来当了将军,朝中弹劾的折子堆了三尺高,没怕。

现在蹲在一个人来人往的街边上,口袋里四百二十一块三毛,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她却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霍明妆决定先回她那个小出租屋。

到了家,她就开始翻手机,王姐那天摔门走了之后,原主的工作群就把她踢出来了,一共三个群,全是“您已被移出群聊”的状态,绿底白字,看着干干净净的。

公司也没人联系她,连个问“伤好点没”的人都没有,大概是王姐真发了话,要彻底把她晾着。

雪藏就雪藏呗,她无所谓。

原主本来也不是什么当红炸子鸡,五万粉丝里能有一千个活人就不错了,其中八百个还是专门来骂她的。

少了这点关注,她反倒觉得耳根清净。

但清净归清净,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霍明妆坐在那张咯吱响的折叠椅上,把原主的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了整整两遍。

存了两百多个联系人,什么“张导”“李制片”“王姐助理”,大部分看着光鲜,点进去一看,最后一条消息都是半年甚至一年以前发的,内容要么是“好的谢谢老师”,要么是“收到,麻烦您了”,语气客套得跟写在纸上的请帖似的。

霍明妆一个一个往下滑,滑到快到底的时候看见一个备注叫“老赵”的。

这名字在原主记忆里留下的印象不多,霍明妆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慢慢捋清楚。

这人是个群演头子,以前原主实在没活干的时候跟他跑过两次龙套,一天八十块,管一顿盒饭。

两次都是古装戏,一次演宫女,一次演路边跪着的难民,跪了四个小时,膝盖青了一个礼拜,后来原主就没再去了。

霍明妆盯着“老赵”两个字看了几秒,点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上,对面先是一阵乱糟糟的杂音,像有人用喇叭在喊什么,然后才是那个粗嗓门的中年男声:“喂?哪位?”

“赵哥,我是霍明妆。”

那边停顿了两秒,大概是在脑子里翻人。

“谁?”他又问了一句,然后紧接着,“哦哦,”两声,语气豁然开朗,“小霍啊!好久没联系了,咋啦,怎么想起给哥打电话了?”

“想问问你那边有活吗?”

“有倒是有——”老赵拖了个长音,背景里又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他回了句“等会儿”才继续跟她说话,“但你之前不是说不干这个了嘛,又累钱又少,上次演难民膝盖都跪肿了,我记得你走的时候挺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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