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是那会儿。”霍明妆说,语气平平的,“现在能吃苦了。”
老赵在电话那头乐了一声,是那种看小孩闹脾气的笑:“行吧行吧,能吃就好。正好这两天缺人,明天早上六点,东镇明清宫苑门口集合,到了打我电话。带身份证,穿深色衣服,别穿白的,镜头里扎眼。一天两百八,中午管饭,拍到晚上收工。能行不?”
“能行。”
挂了电话,霍明妆盯着地图软件上那条蓝色的路线看了半天。
B市到东镇,高铁一个半小时,票价两百多。她翻出微信零钱看了一眼,四百二十一块三毛。
再算算来回车票加吃饭,一天两百八的工钱,头一天就得倒贴。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坐普快。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种叫“绿皮火车”的东西,便宜,但慢。
她在手机上一查,B市到H市有趟夜车,硬座四十多块钱,晚上十一点发车,第二天凌晨四点到。
到了之后再倒两趟公交,差不多能赶上六点集合。
霍明妆算了算,来回车票加起来不到一百,剩下的钱够她在那边撑两三天。行,就这么定了。
***
霍明妆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个双肩包,原主以前跑龙套用的,黑色,洗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个,拿根红绳系着。
包里塞了件换洗的深色T恤、充电宝、充电线,还有两个原主囤的袋装面包,保质期还有三天。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来那双原主的帆布鞋。
鞋底磨得差不多了,有一边还开了点胶,她用指甲按了按,没按回去,算了,先将就穿,明天再说。
然后锁门,走人。
到火车站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候车大厅里的灯白晃晃的,椅子上歪七扭八躺满了人。霍明妆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双肩包抱在怀里。
周围很吵,有小孩在哭,有中年男人开着外放刷短视频,有泡面的味道混着脚臭味飘过来。
霍明妆靠在冰凉的金属椅背上,盯着对面电子屏幕上滚动的红色车次信息。
前世行军的时候,夜里扎营也是这么吵。士兵们围在火堆边上说话、吹牛、有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她靠着自己的马鞍眯一会儿,手里攥着刀。
现在手里没有刀,但她攥紧了手机,硬,有点硌手,但聊胜于无。
上了车,凌晨四点到H市,天还是黑的。
霍明妆在火车站卫生间里用凉水洗了把脸,照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紧。
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底有青黑,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开工了。”
然后背着包出了站,秋天的冷风呼地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踩着路灯的光去找公交站台。
***
东镇明清宫苑门口的集合时间是早上六点,五点五十,天刚蒙蒙亮,霍明妆到了。
大门口已经蹲了二十来号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纪大的四五十,小的看着也就十八九,缩着脖子搓手,有的抱着保温杯喝热水,有的蹲在台阶上玩手机。
霍明妆找了个不碍事的墙角站定,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哎……来了来了!”一个粗嗓子从人群那边响起来。
老赵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剃着板寸,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马甲,脖子上挂了个塑料工牌,手里夹着一卷纸,边走边点人头。点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上下扫了一眼:“哟,小霍,变样了啊。”
霍明妆不知道他说的“变样”是指什么,但也没问,只点了点头:“赵哥早。”
“行,精神。”老赵拿圆珠笔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个勾,递过来一张纸,“今天这个组拍的是古装戏,你个子高,站后排当个侍卫,听副导演指挥就行。衣服到了那边领,别乱跑,别碰机器,别跟主演搭话,记住了啊。”
“记住了。”
老赵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摆了摆手:“去,上大巴。”
大巴车拉着他们往影视城里面走,明清宫苑她原主的记忆里有,是个仿古建筑群,红墙黄瓦,宫殿楼阁一排排的,虽然是水泥砌的,但远看还挺唬人。
霍明妆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高高的红墙,墙头上插着旗子,风一吹旗角啪嗒啪嗒响,她站在那儿愣了两三秒。
她打过仗,守过城,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也是这种角度,风吹旗角也是这种声音。
只不过那些旗是真染过血的,脚下踩的城砖是实实在在被攻城锤撞过的。
“愣着干啥呢?走啊!”前面有人回头喊她。
霍明妆低下头,跟着人流往里走。
领衣服的地方是个临时搭的棚子,地上摆着几大筐古装,灰扑扑的,分不清是哪个朝代的款式。
霍明妆被塞了一套深灰色的铠甲,说是铠甲,其实就是硬塑料片缝在布面上,拿手一掰就弯,轻飘飘的。
她拎着那件“铠甲”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前世她穿的那件锁子甲是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三十五斤重,穿在身上压得肩膀疼,这件大概两斤,拿根筷子都能戳个窟窿。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套上了,系好带子,把塑料头盔扣在脑袋上。
副导演是个瘦高个,举着个大喇叭喊:“侍卫甲组!站到台阶下面去!两排!别挤!挨个站好!”
霍明妆被安排在第二排最边上,旁边站了个年轻男孩,看着比她小几岁,脸上还长着痘,一直紧张地搓手指头。
“哎,”那男孩小声问她,“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大组吗?我有点紧张,一会儿导演会不会骂人啊?”
霍明妆看了他一眼:“不是第一次。别紧张,让你站哪儿就站哪儿,别乱动就行。”
男孩松了口气,又打量了她一眼:“你穿这个铠甲还挺好看的,比我穿着精神多了。”
霍明妆没接话,她正看着前面那个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人——导演,大概四十多岁,戴个棒球帽,一脸严肃,手里拿着对讲在说着什么。
他旁边坐了个年纪也在四十上下的女人,穿着羽绒服,画着精致的妆,手里端着杯咖啡,低头看手机。
主演还没到,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的,拉线的拉线,架灯的架灯,乱糟糟的。
霍明妆收回视线,站直了,把腰板挺起来,塑料片做的铠甲发出一阵“咔咔”轻响。
她想起前世守城那天,也是这么站着,也是站在高处,风从耳边吹过去。
那时候身后有三万人,现在身后全是些拿着机器的工作人员,但她站着的姿势没变,肩膀打开,下巴微收,膝盖微微弯曲,重心落在前脚掌。
随时准备往前冲。
“来!各就各位啊!开拍了!”
大喇叭响了。
开拍之后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主演在前头演,他们在后头当背景板,站着别动就行。
霍明妆一上午站了四个多小时,中间歇了两次,每次十分钟,够喝口水上个厕所。
塑料铠甲看着轻,但闷得慌,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又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倒不觉得累,前世披甲行军一走就是大半天,这点活儿连热身都算不上。
旁边那个痘痘男孩倒是不紧张了,改成腿软,站到第二个小时就开始偷偷换重心,左腿换右腿,右腿换左腿,跟踩了烙铁似的。
他小声跟霍明妆嘀咕:“姐,你不累吗?我小腿都快抽筋了。”
霍明妆目视前方,嘴巴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膝盖别锁死,微微弯着点。重心往前脚掌放,后脚跟别踩实。”
男孩试了试,过了一会儿“咦”了一声:“还真是,好多了。姐你练过啊?”
霍明妆没回话,当过十年兵的人要是连站都站不稳,那早死在北境的风雪里了。
***
中午放饭的时候,剧组的人一窝蜂涌向发盒饭的桌子,霍明妆没挤,等前面的人拿得差不多了才上去。
盒饭是温的,两素一荤,炒白菜、炖土豆、一块红烧肉,肉不大,但油水还行。她端着盒饭找了个台阶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就吃。
前世断粮的时候她啃过树皮,啃过皮带,煮过牛皮帐篷的边角料。
有回实在没东西吃了,她跟几个老兵把一张旧弓的弓弦拆了煮水喝,煮出来的汤浑的,腥的,但好歹有点咸味。对比起来这盒饭已经是御膳了。
霍明妆吃得快,但不狼狈,一口一口的,嚼细了才咽。
旁边的群演有说有笑的,有的嫌弃菜太咸,有的嫌肉太肥挑出来扔了。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饭盒里的米粒刮干净,连那点肉汤都倒进嘴里了。
吃完饭有个空档,她靠在墙根底下坐着,闭了会儿眼,没睡着,半眯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哎,你听说了吗?下午那场戏要从城楼上跳下来,替身摔伤了一个,临时找人顶上呢。”
“跳城楼?就那个三米高的?不是吧,昨儿不是找了个武行吗?”
“武行昨个晚上摔了,把脚崴了,今天早上才跟组里说干不了,副导正发愁呢,群演里没人敢上。”
霍明妆眼睛睁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副导演那边走过去。
副导演姓周,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的痘印比痘痘男孩还多,正对着手机骂骂咧咧:“……你他妈早不说,临开机了给我撂挑子?我上哪儿给你找敢跳的人去?武行都怂了你让群演上?群演摔坏了你赔啊?”
霍明妆在他旁边站定,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口:“周导,跳城楼那活,我能干。”
周副导一抬头,上下扫了她一眼,看见她那张脸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把眉头拧回去:“你?你之前跳过没?威亚你懂不懂?摔着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没跳过威亚。”霍明妆实话实说,“但我会从高处落地,不受伤的那种。”
她没说谎,前世攻城的时候从城墙上摔下去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被推的,有时候是踩着塌了的墙砖滑下去的。
三米高的墙,落地的瞬间打个滚卸力,膝盖和手肘护住要害,她熟得很。
周副导盯着她看了三秒,大概是觉得她这人瞧着不像说大话的,眼神太稳了,站姿也跟别的群演不一样,腰背笔直,脚底生根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扭头喊了一声:“场务!把替身的护具拿过来给她试试!”
护具拿来之后霍明妆穿上了,腰上扣好威亚的绑带,胸口和胯部各一道,勒得紧,但她试了试活动范围,还行。
工作人员给她讲了注意事项,什么“下降的时候身体别歪”“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之类的,她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威亚升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被吊到了三米来高的城楼垛口边上,脚底虚悬着,风从下面灌上来,把她的T恤领子吹得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