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铺的软垫，垫子不厚，薄薄一层，真摔了肯定疼。
但她是霍明妆。
“准备好了吗？”底下有人举着喇叭问。
“好了。”
“三、二、一……放！”
威亚的绳子一松，她整个人往下坠，半空中的那一瞬间风声灌满耳朵，跟前世从城头坠落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失重感，一样的天旋地转。
但她落地前本能地蜷了身子，膝盖弯下去，肩膀往里收，脚掌先触地然后顺势一滚，翻滚了半圈停在垫子边缘，腿收得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发出什么太响的动静。
底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副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点明显的惊喜：“……行啊！再来一条！刚才那个角度稍微偏了，镜头没跟上，再来一次，这次脸往左偏一点，对，就那个方向！”
霍明妆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走向威亚绳。
旁边那个痘痘男孩正端着盒饭看热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等她走过去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姐……你真当过兵啊？”
霍明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猜。”
下午又跳了四遍，一遍比一遍顺，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能把下落过程中的姿势调整得跟武行一样专业了，甚至比上午那个扭了脚的武行还利索。
周副导越看越满意，收工的时候特意把她叫过去，拿手机扫了她微信：“加一下，以后有替身活找你。你叫什么来着？”
“霍明妆。”
“行，霍明妆，今天辛苦你了，工钱按武行标准给你结，一天八百，回头赵哥给你算。”
八百，霍明妆心里算了一下，是她跑龙套的三倍还多。
她脸上没显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谢谢周导。”
***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明清宫苑里的仿古宫殿在暮色里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只剩下远处几盏路灯照着石板路。
霍明妆把塑料铠甲脱了还给服装组，领了盒饭，背着自己的包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墙头上的旗子还在风里飘。
她没站太久，转回头走了出去，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稀稀拉拉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零钱，今天的八百要等赵哥结，大概得晚会才能到账。
但她心里踏实了，今天能挣八百，明天就能挣九百，后天说不定能挣一千。
三百万听着唬人，但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总有垒起来的那天。
公交车来了，她最后一个上车，刷了码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霍明妆靠着车窗玻璃，闭了眼。
这一天下来，身上好几处肌肉隐隐发酸，尤其是膝盖和肩膀，落地那几趟虽然卸了力，但三米多高的地方往下坠，对关节的冲击还是实打实的。
但她心里头是松快的。这身子骨比她想的有底子，虽然瘦了点，但柔韧性还行，就是力量差了些，得抓紧时间练起来。
养了会神，霍明妆睁开眼，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回B市那趟夜车十一点半，还早，她想了想，把回程票退了。
来来回回折腾一宿，明天再赶早过来，睡不好人也乏，不如就在这边找个便宜的旅店住一晚，明早直接上工。
下了公交车，她在附近转了转，找了一家看着最不起眼的小旅馆。
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彩票店中间，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旅”字不亮，只剩个“馆”孤零零地亮着。
前台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拿手机看剧，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停了一下，霍明妆脸上还蹭着下午从城楼上翻下来时沾的灰呢。
女人也不多问，报了价：“单间八十，没窗，公共卫浴，押金五十。”
霍明妆掏出手机，微信零钱里还剩三百出头，付了一百三，剩下一百七十多，够撑到后天。
她拿了钥匙，上了二楼，找到走廊尽头那间屋。
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确实小，一张床一条过道，头顶一盏白炽灯嗡嗡响，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壁纸，边角翘起来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腻子。
霍明妆把包扔在地上，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
床垫有点塌，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但她没动，就那么坐着，把手伸到眼前，慢慢攥紧又松开。
膝盖有点酸，肩膀外侧按下去也疼，但不是伤，就是肌肉用多了的正常反应，明天还得干，得让这身子再撑一撑。
她站起来，在窄小的房间里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前世军营里老兵教她的，每天早晚各一遍，松筋骨活血气。
动作做到一半，牵到了额头上的伤，她顿了一下，放轻了力道继续做完。
然后从包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当睡衣换上，关了灯躺下。
房间里黑透了，一点光都没有，她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她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手机屏幕上显示五点整，霍明妆从床上翻起来，用公共卫生间里的凉水洗了把脸，漱了口，把头发扎紧。
镜子里的脸还是有些肿的，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歇了一晚，眼底的疲惫已经消退。
霍明妆搓了搓脸，拍了两下，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行了，走。”
到明清宫苑门口的时候五点五十，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边有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门口已经蹲了一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手里攥着包子油条，有人蹲着啃，有人靠着墙刷手机。
霍明妆扫了一圈，大概四十多号人，比昨天多，老赵站在最前面，叼着烟点名，手指头在名单上划拉，嘴里喊着一个个人名。
他看见霍明妆的时候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哟，来了。”
“赵哥早。”
老赵上下打量她：“瘦了啊，脸都尖了。昨天周导跟我夸你了，说你替身那几跳做得漂亮。怎么着，今儿还有体力不？今天拍的可是古装攻城戏，比昨天那活儿轻多了。”
“能扛。”
老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行，扫码进群，你先进去把衣服换了，今天你是'阵亡士兵乙'，躺地上装死就行。不用动，躺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中间有两次休息，每次十分钟。怎么，怕了？”
霍明妆摇了摇头。
她心里想的是，前世有一次伏击战，她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跟块石头似的冻在地上，最后是被两个士兵拿棍子撬起来的，八个小时算什么。
剧组发的服装比昨天那套还旧，灰扑扑的士兵铠甲，塑料片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发白的底子。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跟玩具似的，霍明妆穿上的时候，手指摸到胸甲上那块“护心镜”，塑料的，一按就凹下去，弹回来的时候还吱呀响了一声，她把手收回来，没说什么。
***
开工了，今天的戏是大场面的攻城战，一百多号群演全上了，要拍那种人潮涌上城墙的大全景。
主角是个当红的小生，演守城将军，穿着铠甲站在城楼上，身后跟着几个穿得好一点的“副将”。
主角的戏份拍了两个小时就收工了，他站在城楼上喊了几句台词，挥了两下剑，镜头就完了，剩下的事全是群演的。
剩下的事就是“死”。
一遍遍地“死”，导演在大喇叭里喊“冲”，群演们就从城墙根底下往上跑，跑到半截有人倒下，有人从云梯上“摔”下来，有人被“砍”中翻倒在地上。
霍明妆是第二批“阵亡”的，她爬上云梯的第三格，然后身子一歪，从两米高的地方摔进下面的软垫里，翻了半圈，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导演喊“卡”，然后换机位，再来一遍。再爬，再摔，再趴着不动。
第三遍的时候，导演说“那个阵亡士兵乙，你摔的位置不对，往左偏半米，刚才那个机位没拍到”。
霍明妆从垫子上爬起来，重新爬上云梯，跳下来，落在那位机位正中央，不动了。
导演在喇叭里“嗯”了一声，大概满意了。
一百多号人就在这片仿古城墙底下，翻过来滚过去，一遍又一遍，地上的软垫被踩得发扁，灰扬起来呛嗓子。
霍明妆躺在泥地里，身边的“尸体”们有人偷摸手机看消息，有人小声聊天说晚上去吃哪家烧烤，有人干脆睡着了打呼噜，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没动，眼睛睁着，看天。东镇的天被造景的屋檐切出一个不规则的轮廓，云走得很快，一片叠着一片。
“喂……那个……那个穿灰色铠甲的！说你呢！你眼睛眨得太多了！躺尸会不会啊！”
导演的喇叭从远处传来，声音很凶，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霍明妆赶紧把眼闭上了。躺尸，她现在是个躺尸的。
什么镇北将军，什么三军主帅，什么大梁第一女将……统统不管用了。
她现在就是个躺在地上的、一天八十的、不能眨眼的死人。
她闭上眼，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有点意思。前世在战场上装死？她没干过那事。但道理差不多，趴着别动，等人过去，然后再从死人堆里爬起来。
只不过以前趴着是为了活，现在趴着是为了挣钱。
隔着眼皮感觉头顶的云又走了一片，天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她听见旁边有个“尸体”翻了个身，衣服蹭着泥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响，然后被人踹了一脚：“别动！导演看着呢！”
然后安静了，霍明妆趴着，呼吸放得很浅很慢，跟真的死了一样。她心想，这活儿其实不难，就是无聊。
以前打仗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无聊，无聊的时候人会乱想，会想家、想死去的同乡、想那些寄不出去的信。
现在倒不怕了，因为这个世界里的那个“家”她还没认全，她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