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查分那天,林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翻盖手机合上,第二件,把手机塞进抽屉最里面,第三件,躺回床上。
这套动作她重复了大概六遍,可能不止,反正她数乱了。
她妈在外面敲门,第一天敲的时候还是正常音量“出来吃点东西。”第二天音量减半,多了点颤“枳枳?你到底想怎样?”到第三天不敲了,直接推门进来,看见一个头发打结、嘴唇干裂、T恤领口垮到锁骨以下的生物窝在床上。
她妈愣了三秒,憋出一句:“你几天没洗头了?”
林枳把被子拉过头顶,她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林枳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妈坐下来了,她妈坐在床边,很久没说话,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爸找了人。明德中学还有名额。就是学费”
她妈没说完,但林枳听懂了,不是“学费贵”,而是“学费贵但我们还是给你交了”。后一种比前一种重得多。
“多少?”
“两万八。”
林枳在被子里眨了两下眼睛,两万八。2003年的两万八是什么概念,她爸在国营厂干一个月不到两千,她妈在街道办事处更少,她家存款的数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找人”是什么意思:她爸这辈子最恨求人。但这次求了。
“一年?”
“一年。”
她在被子里躺了十分钟,然后掀开被子,不是因为想通了,是饿了。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她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她妈在厨房,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林枳走到沙发前面站了两秒,她爸没抬头,她说:“我会好好读的。”
她爸弹了弹烟灰,“嗯。”
她妈从厨房探头出来,眼圈是红的,但说出来的话跟她爸一样硬:“去洗脸,头发扎起来,像什么样子。”
林枳在卫生间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她妈说得对,镜子里那个人确实不像样子。头发油得可以炒菜,下巴上长了一颗痘,眼睛肿得眼袋比眼睛还大,她用冷水扑了五分钟脸,然后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三遍才扎好,手没力气。
那个周末,她妈带她去买了新校服,两百三十块,她妈付钱的时候犹豫了一秒,然后从钱包夹层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和一张五十块。
“妈,旧的还能穿。”
“旧的洗变形了。”
“那”
“别废话。”
她妈把衣服袋子塞她手里,转身就走,林枳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的背影,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但她没哭,查分那天她也没哭,她发现自己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越是该哭的时候越哭不出来,不该哭的时候眼泪反而来得特别快。
比如半个月后,在校门口。
报到那天她爸开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送她去,一路上两人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她爸开车的时候不放音乐,车里只有引擎声和换气扇的嗡嗡声。林枳坐在副驾驶,把新校服抱在腿上,塑料包装袋发出一股新衣服才有的化学味道。
车停在明德中学门口,她爸先下车,把她的箱子从后备箱拎出来,然后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生活费,不够打电话。”
林枳接过信封,隔着牛皮纸能摸到里面钞票的厚度,不是厚,是“数得过来”的那种薄,她没数,不敢数,她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
“进去吧。”
她爸说完就上车了,点火,挂挡,松手刹,桑塔纳的尾灯亮了一下,融进了车流。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林枳拎着箱子站在校门口,看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越变越小,越变越远,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公交车开过,桑塔纳不见了。
然后她就哭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不是伤心,她爸又不是死了。可能也不是委屈,明德中学的门脸比实验中学还气派,灰白门柱,烫金校名,铁栅栏刷着绿漆,看着就贵。她可能是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挺对不起那辆走远了的桑塔纳的。
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但没出声,她旁边还有家长和学生在进进出出,有人看了她两眼,有一个小学妹小声问“那个姐姐怎么了”,被妈妈飞速拉走了。
她大概哭了五六分钟,然后打了一个嗝。
人在哭的时候打嗝是最丢人的事之一,因为你前一秒还在扮演一个悲伤的、需要被安慰的柔弱少女,下一秒就发出一声像青蛙一样的动静,所有的情绪铺垫全部白费。
林枳擦掉眼泪,拎着箱子往里走。
她不知道,而且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她哭的那五六分钟里,有个人在教学楼二楼的窗边站了五六分钟。
那个人叫周毅。
他本来是在搬新书的,老张,那个黑框眼镜蓝条纹衬衫的班主任,让他和另一个男生去教务处领教材,领完回来,另一个男生搬了两捆走前面。他搬了一捆走后面,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扎马尾,校服是新的,上面还有折叠印,她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都在抹眼睛。
他在窗边停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那捆书放在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可能是那天太热了,八月底,中午,太阳把整个操场烤得像一块铁板烧。可能是走廊里没什么人,正好靠着窗也挺舒服,也可能是那个女生哭的样子有点特别,她不像别人哭的时候捂脸或者捂嘴。她哭得很正大光明,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擦了又流,像一台坏了的水龙头。
他站在窗边看了五六分钟,直到她打了一个嗝。
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楼道里有人喊“周毅你怎么还不过来”他说了句“来了”,把书重新搬起来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窗。
但他记住了,一个在校门口哭了五六分钟、最后用打嗝收尾的女生。
宿舍在食堂后面那一排旧楼,八人间,上下铺,走廊里一股花露水和脚臭混合的气味,林枳找到306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女生在了。
短头发,圆脸,笑容的开关好像装在脸上的某个肌肉上,永远处于“开”的状态。
“你也是三班的吗?!我叫曹欣怡,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话的语速是正常人的两倍以上,林枳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她已经连珠炮一样说了一串:“你家里住哪边的?你中考考了多少?啊不对不应该问分数,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在意,哦对了那张靠窗的下铺我给你占了!上铺不好爬而且夏天太热冬天漏风所以我帮你把东西放那儿了。”
林枳看了看自己床上放着的一个粉色笔袋。
“谢谢,”她说,顿了一下,“但下次能不能先问我?”
空气结冰了一秒,林枳自己说完这话也有点后悔,太直接了。
但曹欣怡的开关没受任何影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自作主张了!我这个人就是热情得有点过分,我妈老说我是个自来熟,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你要是觉得烦就直接说真的没关系”
“行了行了,”林枳被她念得头皮发麻,“不烦,你帮了我。”
“真的?!那你想睡上铺我可以换。”
“不用!!”
林枳喊完这两个字,自己也笑了。曹欣怡也笑了,她们俩不知道,这大概是她俩之间最真诚的一个笑容。后来很多事情发生之后,林枳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曹欣怡从床沿探出半个头看她铺床单的样子,想起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烦”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一种东西。
不是心虚,是被拒绝太多次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但林枳当时没注意到这个,她在铺床单,在想物理公式,在想两万八,在想那个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的男生。
后来曹欣怡趴在上铺往下看她,下巴搁在床沿上,表情像一只过分热心的猫。“诶,你听说了吗?”
“什么?”
“咱们班有个人特别帅。”
林枳头也没抬,“哦。”
“你就'哦'?你是不是对帅哥没感觉?”
“没感觉。”
曹欣怡咯咯地笑了一声。“那你铺床单的时候别笑。”
林枳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在往上翘,她使劲把嘴角按下去,但还没按到位,曹欣怡在上面笑得更响了。
她把被子抖开,心想:完了,被人看见笑了,丢人。
中午食堂。
林枳端着不锈钢餐盘在人群里找人,说好了的,初中三人组在这碰头。
先看到李莉。
准确地说,是先听到李莉,她的嗓门让她在任何一个超过十个人的空间里都无法被忽略,林枳还没进食堂大门,就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空气里炸开,
“林枳!!!!!!!!”
五个感叹号的音量,食堂里至少三分之二的人回头,林枳下意识想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可惜食堂没有鞋带,只有饭粒。
李莉像一颗脱轨的炮弹一样冲过来,差点撞翻一个学长手里的汤碗。那个学长端着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往后跳了一步,汤洒在手背上,抬头想骂人,看见李莉歪到一侧的马尾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骂人的话噎了回去。
“我好想你啊!!!”李莉整个人挂在林枳胳膊上,“暑假我妈给我报了英语班,你猜怎么着?那个老师一开始讲课我就睡着了,你知道我睡在哪句话上?”
“那句?”
“'hello。”
“hello需要讲吗?”
“要啊!他说'跟我读,hello,然后我就”李莉脑袋一歪,模仿睡着的样子,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李莉,你口水。”
“啊!”李莉用手背擦嘴角,“我做梦还梦见自己在背书,醒来发现在流口水,口水把课本上的hello泡化了。”
“'泡化是什么词?”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李莉身后传来,林安娜端着餐盘飘过来,真的是“飘”。因为她走路几乎没声音,脚底像装了滑轨,银框眼镜,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光亮得像能反光。
“林安娜!!!”李莉又打开了尖叫开关。
“你的弹跳力是我见过最好的。”林安娜把餐盘放在桌上,用筷子的尾巴拨了拨菜,眉头一皱,“土豆丝炒肉。定价三块五。我目测了一下,肉含量在百分之五以下。如果按原料成本算,这份菜的利润率在百分之”
“别算了,”林枳把她的筷子按住,“你再算下去你就绝食了。”
“本来也不太想吃。”林安娜把筷子放下,看了一眼李莉餐盘里唯一一块肉,那种指头大小的、颜色可疑的肉丁,然后李莉飞快地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林安娜碗里。
“给你,你太瘦了抱着硌手。”
“你抱过我?什么时候?”
“梦里。”
“你做梦的内容能不能健康一点。”
“谁做梦还挑内容啊?”
林枳撑着头看她们俩吵。
李莉的脸因为激动有点涨红,那只歪一边的马尾快从皮筋里滑脱了,林安娜面无表情地拿筷子戳那块肉丁,像在做解剖实验,食堂的吊扇在头顶嗡嗡转,旋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洗洁精的味道,林枳面前的那份三块五的饭菜虽然是凉的,但她觉得挺好的。
比什么都好。
“诶,”李莉塞了一嘴饭,含糊不清,“我宣布,我的高中三年有一个重大目标。”
“减肥?”林安娜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你的体重。”
“林安娜!!!”
林枳笑得手肘从桌子上滑了下来,她笑完才发现自己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呵”,是真的笑得停不下来,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从查分那天开始,第一次笑。
李莉把筷子戳在饭里,郑重其事:“我的目标分三个。”
“还挺有条理。”林安娜推眼镜。
“第一,考上一所好大学。”
“正常。”
“第二,瘦十五斤。”
“不可能。”
“你能不能等我说完再否定?!!第三”李莉深吸一口气,“谈一场轰轰烈烈的高中恋爱。”
林安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第一个靠努力,第二个靠基因突变,第三个”
“靠做梦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
“靠,运气。”林安娜难得没怼到底,推了推眼镜,看着食堂天花板上转圈的电扇,那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枳嘴里包着一口饭,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两万八可能没那么重了。
下午到教室报到的时候,出了一个小状况。
林枳找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她走到那个位置,看见桌面上刻了四个字:
高考加油。
叉叉体,像是用圆规刻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圈,大概是想刻个爱心但是刻到一半放弃了,留下一个不圆不方的印子。
林枳伸出手指在那个“加”字上抠了抠,抠了一指甲的木屑。
“林枳?”
声音从侧后方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教室的甜度,林枳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
这女生漂亮得不太正常,不是说“校花级别”那种漂亮,是“她站在男生宿舍楼底下超过十分钟楼管就会出来清场”那种,皮肤白得像瓷,一笑两边各有一个酒窝,头发松松地扎着,碎发垂下来的时候像洗发水广告。
她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POLO衫,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金属胸针,在这个所有人都穿宽大校服的教室里,她像一只混进鸽子群的鹦鹉。
“我叫许鸢,”女生笑盈盈地指了指林枳旁边的空位,“我们坐一起。”
“啊,好啊。”林枳往旁边让了让,让的时候碰倒了水瓶,水瓶滚到桌腿边,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狼狈。
许鸢从包里掏笔,一支金属壳的钢笔,上面刻着字母缩写,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那个声音比她的笑声更容易让人注意。
“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
“实验中学。”
“哦”许鸢的声音往上飘了一下,“实验中学不是重点吗?怎么”
她没说“怎么考砸了”。但她不说完比说完更让人难受。
林枳侧过头,许鸢的表情很关切,大眼睛里甚至有一点,同情?怜悯?,反正不是“嫌弃”。但林枳的背还是僵了一下,那道“高考加油”的刻痕在桌子边缘硌着她的胳膊。
她不知道怎么说,“就正常发挥,但是分数线太高了。”
这句话说出去连她自己都不信,正常发挥考不到重点线?从实验中学前五十名掉到明德中学?但她总不能说“我考砸了”,不能,不能在这种陌生的、漂亮的、胸口别着金笔的人面前说。
许鸢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明德也挺好的。对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两个小酒窝荡漾在脸颊两侧。
林枳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点头,可能是因为许鸢那句“对吧”问出来的时候,你只有一种选择。
后来,很久以后,林枳会想起许鸢的这句“对吧”。那不是疑问句,那是陈述句,许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让你选一个她已经替你选好的答案。
但此刻的林枳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日期:2003年8月31日,然后旁边还写了一个“物理第一章”结果写成“物理地章”。她用橡皮擦擦了一遍,再写,又写错了,第三次才写对,她觉得自己今天手很笨。
可能是因为斜后方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从下午开始就空着,桌上的课表贴纸是新的,纸上方用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周毅。
林枳不是故意看的,她的座位在那个位置的斜前方,她只要假装回头看黑板,余光就能扫到那张桌子,她扫了大概五六次。可能不止,她没数,她的数学本来就不算好,数完自己也忘了,重新数一遍又不对,干脆放弃了。
老张念名字的时候,念到“周毅”没人应。
“周毅?周毅还没到?”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有人回头,空座位不止他一个,后排还有两个男生没回来,据说是被老张叫去搬新书了。
老张低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记号。
门是十秒钟之后被推开的。
推门的那个人后来被林枳,以及三班全体女生,在心里用各种方式描述过,但最能达成共识的一个词是:
冷。
不是表情冷,不是态度冷。是他整个人自带一种温度低于周围环境三度的气场,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八月底从窗外灌进来的热风跟他的轮廓擦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
他个子很高,站在这扇门框前需要微微低一下头,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像校服,像什么你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不像跟你穿着同一家后勤处发的同一款衣服,头发是那种懒得打理但偏偏每一根都长对位置的模样,眼睛的弧度很刁,眼尾往上挑,像狐。但比狐狸长,多了点恹恹的东西,睫毛很长。
长到女生看了会骂脏话。
“周毅。”老张又念了一遍,这次不是疑问句,“你去帮他俩把书搬完。座次表上你是”老张低头看了一下,“那边那个空位。”
“嗯。”
声音不大,不是冷漠,是那种“跟你们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的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寒暄、“不好意思迟到了”(别人迟到都会这么说,他没说)。
他沿着过道往教室后方走。
经过林枳旁边的时候,带过来一阵风。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汗味,是一种,如果“干净”有气味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混着一点点太阳烤过塑胶跑道的燥热和还未完全散掉的新书油墨味。
她低头做题,他走过去。
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两秒。
许鸢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林枳的耳垂:“好帅啊。”
音量压得很低,是那种介于自言自语和说给同桌听之间的音量,她说完没有再看林枳,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枳注意到,许鸢收笔的时候把钢笔在手掌里转了好几圈。
林枳低头看了看课桌,桌面上那道“高考加油”的刻痕被她抠得越来越浅了。
她心想:嗯,确实有点。
但她嘴上说的是:“还行吧。”
她的音量也很低,但不是因为怕被听见,是因为她自己都不太信自己说的。
后来林枳为自己这个“还行吧”后悔了很久,不是因为说了不诚实的话,是因为她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许鸢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朝教室后方走了过去。
军训。
如果让林枳选高中三年最不想回忆的经历,军训能进前三,可能仅次于后来某个晚上的天台风,某个下午的楼梯间,和某个暑假的QQ空间。
军训的苦难史是这样的:
第一天:真新鲜,踏步好累,但还能忍。
第三天:先人,人类为什么要站军姿,腿断了,手臂断了,脑袋也快从脖子上脱落了。
第五天:麻木。
林枳的军姿尤其惨,因为她的小腿,不知道是不是骨骼清奇,站久了会以一个极慢的速度、极无法察觉的幅度、往内侧微微内扣,这个扣幅大约在五到十度之间,肉眼几乎看不出,唯一能看出的是教官。
他不知道怎么从一个排四十个女生里一眼定位到林枳的小腿,而且是每次。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林枳在队列里站得笔直,心想:不是我不是我班上扎马尾的女生有十二个,
“就是你!别躲!”
十二个扎马尾的女生里可能有十一个觉得教官在说自己,但脸最红的那个一定是林枳。
林枳的尴尬还不只是这些,军姿间歇的时候休息,她去拿自己的水瓶,拧不开。她试着垫着衣服下摆拧,没拧开,试着用牙齿咬盖子,牙疼,试着在地上磕一下瓶盖,瓶子差点滚到隔壁班的队伍里。
她最后把水瓶塞回包里,算了不渴,反正明天可能就脱水蹬腿了。
当然这是气话,她没脱水,但嘴唇确实干得起皮了。
另一边,许鸢拧瓶盖的方式是另一种。
她拿了两瓶农夫山泉,走到操场对角线的尽头,走到了高一三班所有男女生的视线焦点里,她把其中一瓶递给那个人。
周毅坐在操场边缘,手肘搭在膝盖上,侧脸被夕阳烤得像一尊还没晾干的陶器,许鸢在他面前站了三秒,这个三秒很关键,三秒能让所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但又不至于太刻意,刚好是“我突然起意,刚刚想到的”那种自然。
“给你,看你嘴唇干了。”
语气谈不上撒娇,是那种“对你好是理所当然”的语调。
周围有男生吹口哨,陈浩,一个后来在林枳生活里充当了无数次消息来源的男生,在另一边喊了一嗓子:“嫂子好!!!”
全班哄笑。
许鸢没有否认。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弯了弯,连牙齿都没露,但就这一下,比任何否认或承认都致命。
周毅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水接了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白,跟演默片似的。
林枳坐在操场另一头,离他们大概三十米,在低头抠鞋子里的石头子,她把一枚小石子从鞋垫底下抠出来,弹到草地上,然后又抠了一枚,又弹出去。
脚底一共三颗石子。
她全抠完了,然后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周毅把那瓶农夫山泉喝到第二口,他拧盖子的时候手指很长。
妈的,她心想。
然后她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可能是在骂那个拧不开的农夫山泉。
那天晚上,林枳趴在床上写日记。
她这本日记是她妈去年买的,淡蓝色封面,印着一只兔子,兔子眼睛是纽扣缝的,看起来有点蠢,她一直想换。但没舍得,不是因为喜欢这只兔子,是因为这本日记还有三分之二的空白页。她从小被她爸教育“浪费是可耻的”这种教育方式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她后来长大了看到空白的东西就想往上写点什么,跟强迫症一样。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八月三十一号 晴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校门口哭了,很丢人,以后不会再哭了。
曹欣怡帮了我,就是话有点多,不算坏事。
林安娜还是一样冷,但把李莉给她的肉吃了,口是心非,一如既往。
李莉说要谈恋爱,我觉得她比我有希望,起码她看中一个学长的时候不会走路撞门框。
新同桌叫许鸢,很漂亮,就是说话的方式让你总觉得欠她什么,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写到这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空了两秒,然后她写,
还有一个人,他坐我斜后方。
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也可能知道,今天老张点了我三次名,我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桌子碰了一下我的椅背,他道了歉,说了两个字:“抱歉”。我说“没事”没说完他就走过去了。
好像跑题了,这行划掉。
划掉也没用,这页纸看得见上一页的笔画。
她把“这行划掉”四个字用三条横杠拉了一道,然后把笔放下。咬了两下笔帽,这个习惯从小学到现在都没改过,她所有的笔帽上都有牙印,有些牙印深到裂了缝,写字的时候墨水会从裂缝里漏一点到手指上。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上铺的曹欣怡从上往下探头,嘴角挂着一个“嘿嘿”“写什么呢?该不会是写?
“物理公式。”林枳脸不红但气不喘但眼睛不看曹欣怡。
“骗鬼,物理公式谁咬笔头。”
林枳把被子拉过头顶,动作快得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曹欣怡在上面憋笑憋得床板都在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生活老师在催熄灯。林枳把被子蒙紧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蒙紧被子,可能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脑子里的文件夹全乱了。可能是因为斜后排那张桌子始终空着,军训结束前老张让他去教务处填什么表格,要晚自习才回来。
也可能是因为眼角还有点干涩,白天在校门口哭太久了,现在眼睛像撒了一把沙子。
管他的,睡。
明天还要站军姿,明天小腿还是要内扣,明天那瓶农夫山泉还是拧不开。
她刚要睡着,忽然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不是生活老师,是那种步伐长但不快、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有点久,像是在想事情。
她睁了一下眼,然后又闭上了。
没看到是谁,大概没那么重要。
她又翻了个身,被子捂得有点热,伸出一只脚晾在外面。
然后慢慢睡着。
很多年后林枳回到明德中学,站在同一间教室里,有人问她:“你报到那天是不是在校门口哭了?”
她愣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好多人都看见了。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哭了好久,我们还以为是哪个家长在打孩子呢,走近了发现就是一个人在哭。”
林枳笑了。
当年她以为自己躲在角落里没人看见,原来整个学校都是观众,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自以为藏得很好,屁股上还别着明德中学的校徽。
但还有一件事是她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天她哭的时候,被半个学校围观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看到了全部。
不是看客,是看了五六分钟。
并且记住了她。
连带着她那个打嗝。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的林枳一无所知。她坐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翻开物理课本第一页,第一个公式看到了第三遍,还是没看懂,她咬了一下笔帽,在那道公式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窗户开着,紫藤花架在楼下,花还没开,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烤塑胶跑道的燥热和食堂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红烧肉的味道。
黑板上值日生写下今天的日期:2003年9月1日。
然后门开了。
那个搬完新书、填完表格、从教务处回来的男生,走进来了,他的手推门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经过林枳身后的时候,带过来一阵风。
这次她闻到了。
是那种新书才有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很少很少,太阳烤过头发的味道。
他坐下了。
她低头继续做题。
是哪个公式来着,力的三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
哦,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