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林枳发现了一个惨痛的事实。
物理,她听不懂。
不是“有些地方不太懂”,是“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中文但连在一起就成了外语”的那种不懂,物理老师姓王,四十出头,地中海发型,讲课时喜欢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各种箭头,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这个力的分解很简单嘛”。粉笔断了就换一根,一节课下来黑板前的地面积了一层白灰,像下了一场微型雪。他讲完力的合成与分解,转身问大家有没有问题,全班安静,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下一节我们讲摩擦力。”
很好?哪里好了?!林枳翻书翻到摩擦力那一节,发现前面力的合成她还不会,摩擦力已经开始往前跑了。她看着课本上那些箭头,感觉它们不是指示力的方向,而是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不配学物理。
这感觉太熟悉了,跟中考那天一样,一模一样的脑子空白,一模一样的双手冰凉。
她把课本合上,深呼吸,不能这样,两万八,物理不能再考六十八分,否则她就不是“中考失利”了,是“连私立学校都白上了”。
课间的时候,林安娜从后排走过来,经过她桌前的时候低头瞟了一眼她的课本。
课本上画满了问号,一个问号套一个问号,有些问号旁边还画了小人,是林枳烦躁的时候下意识画的,小人表情扭曲,大概正在被力的分解折磨致死。
林安娜站了三秒,然后说:“你初中物理谁教的?”
“就是实验中学的老师。”
“我问的是谁教的?不是你哪个学校的。”
林枳愣了,林安娜推了推眼镜,眼镜反光,看不见表情。
“放学别走,我给你补。”
“你补得过来吗?你自己也要上课。”
“我。”林安娜的眼镜又闪了一下,“全班第一。”
“你还没考过试吧?”
“不需要,我已经把高一物理课本看完了,现在在自学高二的电磁学。”
林枳张了张嘴,林安娜已经转身走了,马尾甩起来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还有疑问吗”的笃定。
李莉从后面冲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林安娜表情好严肃,像在审犯人。”
“她审我物理。”
“物理?”李莉的脸皱成一团,“那你挺惨的。林安娜审物理比我妈审我成绩单还恐怖,你是不知道她在初中是怎么给我讲题的,一道题讲了五遍,第六遍的时候她问我'你睡着了吗',我没睡着!我就是在发呆!然后她又讲了一遍,并且在那道题旁边批注:李某莉,脑容量为麻雀级。”
“所以你到底学会没有?”
“没。但我记住了那个批注,字很好看。”
林枳觉得自己找林安娜补物理可能是个错误,但放学后她还是出现在了教室里。
教室里只剩三个人,林枳,林安娜,还有斜后方那个正在收拾书包的男生。
周毅收拾东西的样子也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急,不慌,每一本书放进书包的角度都差不多是正好的,铅笔盒是金属的,放进去的时候碰到桌腿,发出“叮”的一声。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经过她俩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
林安娜:“看什么?”
周毅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一眼林枳面前的课本,课本上满是问号,还有那个扭曲的小人。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林安娜推眼镜。“他刚才在看你的课本。”
“……我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有完没完?”
“没什么。”林安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力的合成,从头开始。”
那天林安娜讲了两个小时,从画受力图的第一步“确定研究对象”讲到“正交分解”。讲到一半的时候林枳的笔头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橡皮擦碎了三个角,草稿纸上全是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的虚线,林安娜没有骂她。只是在她画错第八次的时候,伸手把她的草稿纸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回来。
“你方向画反了。”
“哦。”
“别光哦,想想为什么反。”
“因为,我把重力当成拉力了?”
林安娜放下笔,隔了两秒,推了推眼镜。“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救。”
林枳拿起笔,重新画,第九次,方向对了。
林安娜看完她的受力图,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枳永远记得的话。
“你的问题不是智商。是怕。你看到物理题就觉得自己做不出来。所以你就真的做不出来了。”
林枳捏着笔没说话,因为林安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林安娜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受力图练二十遍。”
“二十遍?你是不是也审过我成绩单?”
“我没审过你的,但你的物理基础相当于李莉的脑容量,麻雀级,得加量。”
林枳想反驳,想了想,放弃了,因为她确实刚刚把重力画成了拉力,这件事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正式上课的第二周,宿舍走廊里发生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苏萌的CD机。
苏萌是林枳宿舍306的女生,短发,戴牙套,说话的时候嘴巴张不大,声音永远是含着的。但她有一个全校都知道的宝贝:一台索尼CD随身听,银灰色,超薄款,线控器上有一个极小的蓝色背光屏幕,2003年的明德中学,带CD上学的学生不超过十个,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CD机属于“三大件”中的一件,另外两件是手机和电子词典,都是要被生活老师没收的,苏萌能把它带进来,据说是用了一个极其精妙的方法:把CD机夹在英语课本里,英语课本夹在五三练习册里,五三练习册外面再裹一层校服。
生活老师检查宿舍的时候只翻被子枕头和柜子,从来不碰学生的练习册,毕竟在成人世界里,一个会主动翻五三的学生不可能是坏人。
苏萌每天晚上做完作业,会躺在床上,戴上耳机,听周杰伦或孙燕姿,有时候听着听着会跟着哼一句,哼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林枳在306都听不到,反而是苏萌的上铺经常抱怨:“你能不能别哼了?哼得我做梦都在唱!”
“'你管我?”苏萌张嘴反驳,牙套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是苏萌上高中以来说过的最响的一句话。
所以当这台CD机失踪的时候,整个306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下课铃一响,苏萌第一个冲出教室,她每周三都要赶去洗衣服。因为她只有两件校服,周三不洗的话周五就没得换了,她冲进宿舍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打开柜子拿洗衣粉,顺便看了一眼床头的枕头下面。
空的。
她把枕头掀起来,没有,翻开被子,没有,她趴在地上看床底,拖出一个明显落了很多灰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冬天的厚衣服和一个热水袋,没有。她翻了书包、课桌抽屉、衣柜每一层,甚至连鞋盒都打开了,鞋盒里只有一双备用球鞋,鞋垫下面还是鞋。
苏萌开始慌了。
她跑到洗衣房找林枳,林枳正在跟一件校服作斗争,校服袖口沾了一块红笔印,她用洗衣粉搓了三分钟,印子半点没褪,苏萌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洗衣液滑倒。
“林枳,你看到我CD机了吗?”
“没,不是在你枕头底下吗?”
“不在。”
“你早上听了吗?”
“听了,放回去了。”
“你确定?”
苏萌沉默了,三秒钟后,她的嘴张了一下,牙套闪了一下,憋出来一句:“我应该是放了。”
“应该是”这三个字,是找东西的时候最没用的三个字,但它们偏偏是每个人在找东西的时候最先说的三个字。
林枳拧干校服,陪苏萌回宿舍找了一圈,306的另外四个室友,两个在操场跑步,一个在图书馆,一个在食堂,陆陆续续被苏萌叫回来,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床翻了至少一遍,有个叫张瑶的女生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不耐烦了:“你是不是自己弄丢了?”
“我没有,我记得我放了的。”
“'我记得我放了的',你上次说'我记得我带了饭卡结果呢?在口袋夹层里,你翻了三遍才翻到。”
“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萌说不出话,她坐在床边,牙套的上沿压在下嘴唇上,压出了一条浅浅的红印。
林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星期晚自习,她回宿舍拿笔记本,推门的时候看见许鸢站在苏萌的床旁边,许鸢的手在枕头底下,是苏萌放CD机的固定位置,林枳推门进去的时候,许鸢的手很快收了回来。
“找什么呢?”林枳问。
“借修正液,我的用完了。”许鸢笑着转过头,手里果然多了一支修正液,白色瓶身,苏萌确实有一支修正液,大家都知道。因为她用修正液比用笔还勤,课本上到处都是白色的补丁。
林枳没多想,借修正液而已。
但现在回想起来,许鸢的手在收回来之前,停的位置不太像在“拿修正液”。修正液放在苏萌的文具盒里,在枕头左边,许鸢的手是在枕头正下方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CD机。
林枳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证据。修正液和CD机的距离只有三十厘米,手放错位置太正常了,她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许鸢说话的腔调就把人往坏处想,说不定许鸢只是记错了修正液的位置,说不定...
说不定个鬼。
林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知道自己又在“说不定”了,这是她的另一个毛病: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脑子里就会自动生成无数个“说不定”。
但她什么都没对苏萌说。
丢东西事件,在另一个领域也同步展现了出来。
周毅的MD随身听。
那是一台索尼的MD,比苏萌的CD机还要高级,CD机只能放现成的光盘,MD可以自己录。周毅平时把它放在课桌抽屉里,用一块眼镜布包着,有一天下午物理课,他伸手进抽屉掏课本,掏出来的只有眼镜布,空的,MD不翼而飞。
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自己放到别的地方了,他翻了书包、宿舍柜子、教室后面的储物箱,都没有,他问了一圈周围的人,包括林枳。
“你看到我的MD了吗?放到抽屉里的。”
林枳摇头,摇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紧张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这是周毅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虽然说的是一句废话。但林枳的大脑在“他跟我说话了”和“他说的是MD”之间短暂地短了一下路。
周毅没追着问,他又找了几天,然后放弃了,也不见他有多着急。只是后来上课掏抽屉的时候多了一个动作,手在抽屉里摸一圈,确定什么都没有少,再继续听课,那个动作只有一两秒。但林枳看见了,每次看见,心里都会揪一下。
紧接着是手表。
一只卡西欧电子表,周毅打篮球的时候摘下来放在篮球架下面,打完回来,表没了。
再然后是钢笔。
周毅平时用它写数学作业,笔帽上有一个极小的划痕,是他在初二某次考试中摔在地上磕的,这支笔后来出现在许鸢手里,许鸢用它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了周毅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菜太咸。“上次借的,忘了还。”
周毅看了那支笔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自习,林枳注意到周毅在草稿纸上写东西,不是做题,是在画东西,一个圈,里面一个叉,然后一条横线,她看了一眼,没看懂。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在记录丢了什么,MD,手表,钢笔,圈代表物品,叉代表已经确认丢了,横线代表还抱有希望。
横线后面是空白的,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只是他还没说出来。
陈浩是全班第一个把这件事传开的。
陈浩这个人,是一个极其神奇的存在,他成绩中等,相貌中等,身高中等,一米七三,正好卡在全班的中间值。但他有一点是全班任何学霸都比不上的:信息收集能力,他知道哪个老师跟哪个老师在谈恋爱(老张和英语老师之间“有情况”。他的原话),知道食堂哪天的红烧肉是前一天的回锅,知道男生宿舍三楼的马桶是哪一年堵的。他的信息源遍布整个明德中学,像一个行走的局域网。
关于周毅的MD事件,陈浩掌握的信息如下:
“周毅那台MD,原价一千八。索尼MZ-N10。目前市面上最新的型号。他买了不到三个月。”陈浩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周围围了一圈人,包括李莉。“手表。卡西欧。五百多。钢笔。据说是他妈送他的,注意,是他亲妈。不是他后妈。虽然他现在住的是后爸家,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有线人。”
李莉的薯片悬在半空。“周毅有后爸?”
“他妈在他十岁的时候跟他爸离了。他跟他妈过,他妈后来改嫁了,生了个弟弟。他现在的处境,怎么说呢,跟哈利波特差不多。只不过哈利波特住在楼梯间,他住在自己家里。区别是哈利波特的姨妈讨厌他,他继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继父讨厌他。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继父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说了,我有线人。”
“你的线人是谁?”
“不可以告诉你,这是职业操守。”
“你有个屁的职业操守!你上次还把张瑶暗恋班长的事情通告了全班。”
“那是误传。张瑶不喜欢班长,她喜欢的是副班长。”
“你好烦啊。”
“但关于周毅的事,我可以用我全部的操守担保,是真的。他的MD确实丢了。手表确实丢了,钢笔也丢了。”陈浩压低声音,“而且,我的线人告诉我,丢东西的不止他一个人。”
李莉的薯片终于送到嘴里了。“还有谁?”
“306宿舍,苏萌的CD机。”
喀嚓一声,李莉的薯片咬碎了,她转头看林枳,眼睛里开始冒星星,那种“是不是有瓜”的星星,林枳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的筷子在饭里戳了两下,什么都没夹起来。
陈浩的消息很快被印证了,不是他的线人有多靠谱,而是周毅买MD的时候贴了一张保修卡在他的课桌抽屉里,那张保修卡上一个字都没写,但是他买的当天在QQ空间发了一条动态,那条动态被陈浩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翻了出来。
动态全文就一句话:终于不用借别人的CD了。
下面配了一张图,索尼MZ-N10,银灰色,崭新的,放在周毅宿舍的书桌上,旁边摆着一罐可乐。
那条动态发表于2003年8月29日。
现在是2003年9月17日,不到三个星期。
林枳后来去搜索了一下周毅的QQ空间,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调查”。虽然她调查的方式比较特殊,在搜索框里输入周毅的QQ号,然后快速浏览完所有动态,然后删除搜索记录,用时大概三分钟,看完之后她的心情很复杂。
不是因为心疼那个MD和手表,是因为保卡上的保修期限她整整看了三遍,三年,那个MD,周毅还没用到第二十天。
他可能还没学会怎么录好一首歌,就已经没有了。
许鸢找周毅说话的方式,在MD消失前后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之前她是主动方,送水、夹菜、在操场等他一起走,周毅虽然话少。但不抗拒,他会在夕阳底下接过她递来的水瓶,会在下课后等她一起走出教室,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在谈了”。
之后,MD丢了之后,她开始躲。
不是远离,是那种很微妙的、只有留心观察才能发现的错位,比如周毅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先落到他身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移开,比如周毅在她旁边停下来跟她说话时。她会下意识退后半步,比如有一次周毅问她“你上次借我钢笔用,还了没”。她笑了一下说“还了呀”,然后就找借口说要去上厕所。
林枳观察到了这些,不是刻意观察的,是她坐在许鸢旁边,每天至少看见许鸢二十次,想不看都不行。
有一次课间,林枳从厕所回来,远远看见许鸢一个人站在教室后面的走廊上。她背对走廊窗户,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半明半暗,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小小的,反射了一点金属光,林枳走近的时候,许鸢听到脚步声,手腕翻了一下,那个东西被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什么东西?”
“没什么。”许鸢笑了笑,“一个小玩意儿。”
林枳没追问,但她注意到,许鸢口袋的形状鼓起来的那一块,大小刚好跟一个手表差不多,不是女生的那种细表,是方方正正的,卡西欧的轮廓。
她在心里把这个猜测打包起来,折叠整齐,放进了“暂时不提”的文件夹。
她的“暂时不提”文件夹有一个特点:容量无限增大,越不提,东西越多。
转折点发生在第三周的洗衣房。
女生宿舍的洗衣房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平房里,里面摆了三台半自动洗衣机和一个水泥砌的洗衣台,先插电,再倒洗衣粉,然后盖上盖子等它轰轰响十五分钟,然后捞出来,拧干,拿到外面晾衣绳上晒。
林枳最讨厌的程序是拧干。因为她的力气拧不动水,每次都是半干不湿地挂上去,然后被生活老师批“衣服不能滴水!”但实际上生活老师自己洗的衣服也滴水,区别是她滴了之后没人敢批她。
那天下午林枳去洗衣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门没关紧,缝里透出来一条白炽灯的光。
她推门进去。
洗衣房里只有一个人,许鸢。
她站在那台半自动洗衣机前面,手上拿着一件湿衣服,但是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洗衣服上,她半弯着腰,在看洗衣房的储物柜。
女生宿舍的储物柜是公用的,一人一个格子,格子外面写着名字,没有锁,因为生活老师说过“偷东西在明德中学是严肃违纪,希望大家互相信任”。这话在别的学校可能是空话,但在明德中学,一个一年收费两万八的私立学校,似乎不需要锁,至少学校是这样认为的。
许鸢看的那个格子,上面写着两个字:苏萌。
林枳推门的时候发出了声响。许鸢的身体震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站在她正后方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迅速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两个小酒窝,眼睛弯成月牙。
“你也来洗衣服?”
“嗯。我那个校服袖子沾了红笔印,搓了好几遍搓不掉”林枳举了举手里的校服。
“我用洗洁精洗的,效果还不错,你试试。”
许鸢端起自己那盆洗好的衣服,从林枳身边走过时,笑盈盈地说了句:“晚上见。”
人走了,洗衣房里只剩林枳和水管里嗡嗡的水声。
林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写着“苏萌”的储物格,格子没锁,门是虚掩的。
她走过去。
拉开。
里面是苏萌的东西:一瓶蓝月亮洗衣液,一个塑料盆,一管用了一半的佳洁士牙膏,几件换洗的内衣,塞在最里面,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银灰色的长方形金属盒子。
有一根线控耳机从盒子边缘垂下来,蓝色屏幕上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林枳认得那个线控,因为苏萌每天在宿舍听歌的时候,那个线控就放在枕头旁边,蓝色背光在黑夜里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从格子门上松开。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声音很轻,但林枳觉得比上课铃还刺耳。
她从洗衣房出来走回宿舍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许鸢刚才在看苏萌的储物柜,不是“路过”的那种看,是弯腰在看,手上还拿着湿衣服,但没有在洗。
第二件事,苏萌的CD机出现在了储物柜里,但苏萌亲口告诉过林枳,她找过那个格子。“我翻了不下五遍。”她的原话,五遍,如果你翻了五遍都没找到的东西突然出现了,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你翻完之后放回去了。
许鸢是那个可能。
林枳回到宿舍的时候,曹欣怡正在对着镜子拔眉毛,看她进来,眼睛从镜子里移过来瞄了一眼。“怎么脸这么白?”
“洗衣服洗累了。”林枳把盆放下,声音很平。但她走近床铺的时候被椅子腿绊了一下,绊完之后没说话,曹欣怡注意到林枳的上铺窗帘动了一下,苏萌大概也在宿舍,苏萌今天请假了体育课,说是肚子疼。
“苏萌。”林枳仰头,朝上铺喊了一声。
上铺的被子鼓了一个包,没动静。
“苏萌?”
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和一颗牙套的闪。“嗯,?”
“你的储物柜你翻过吗?”
“翻了,翻了五遍。”
“那你,现在要不要再翻一遍?”
沉默,然后上铺传来一阵窸窣。苏萌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穿了双印着史努比的袜子,袜子后跟破了一个洞,露出来一截脚后跟,她看了林枳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我再去试就要崩溃了”的恐惧。
林枳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又去了一趟洗衣房。
储物格的门拉开。
银灰色,线控,蓝色背光,那道划痕还在。
苏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牙套咬住下嘴唇,伸手把CD机拿了出来,抱在怀里,然后嘴里冒出来一句特别不像“苏萌”会说的话。
“我就说我放了的。”
这句话里有一点点愤怒,一点点委屈,和一大堆怎么都想不通的困惑。
林枳看着苏萌把CD机拿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同一间洗衣房,半个小时前,许鸢,弯腰在看的那个格子,拿着湿衣服但没在洗的那个动作,被推门时抽了一下的肩膀,然后,那张立刻挂上来的笑脸。
两个小酒窝,笑眼弯弯,声音甜得像刚从糖罐子捞出来。
“你也来洗衣服?”
“晚上见。”
林枳的脑子一片混乱,她帮苏萌把CD机带回了宿舍,苏萌抱着CD机窝在床上,用它听了一整张周杰伦的《叶惠美》,从头听到尾,没有哼,曹欣怡在下铺说了一句“找到了就好嘛”,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枳坐在自己床上,看着窗外,教学楼在夕阳底下拉出了一道很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的顶端正好落在宿舍楼的墙根,外面有人在喊“熄灯咯,熄灯咯”,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越过了走廊,消失了。
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张已经变黄的小广告,被之前的学姐留下的,广告内容大概是“挑战高考”之类的,四个字里“战”字掉了一半,看起来像个“占”。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堆被弄乱了的毛线团,许鸢翻苏萌抽屉,许鸢在洗衣房看苏萌储物格,苏萌说翻了五遍都没找到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了储物格里,许鸢在周毅丢东西后开始躲他,许鸢手里那个疑似手表的东西,许鸢那句“晚上见”。
然后她开始翻来覆去,翻到左边,翻到右边,把被子掀了盖,盖了掀。最后干脆坐起来了,光脚踩在地上,被冰了一下。
上铺曹欣怡含糊地问了一句“还没睡?”,林枳说“睡了”,然后躺下,但眼睛还是睁着的。
她盯着上铺床板那张破了一半的“挑战高考”。脑子里,许鸢的笑脸渐渐褪了色。
那些酒窝还在,但酒窝里装的已经不是甜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的被子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把手伸到那条月光里,手背被照亮了,手心的阴影投在被子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星期查分的时候她没哭。报到那天在校门口哭了,她发现自己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越该哭的时候越哭不出来,不该哭的时候反而来得特别快,但现在她发现,可能还有另一个毛病。越该说话的时候越沉默。
她明天要不要说?
说了的话,说许鸢翻过苏萌的抽屉?她亲眼看见的,但许鸢手里拿的是修正液,修正液不是偷的。许鸢可以说她只是借了没还,她没把整件事串起来,她不知道苏萌的CD机为什么会在洗衣房的储物格里出现,她不知道周毅的MD和手表跟许鸢有什么关系。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许鸢翻过苏萌的抽屉,然后苏萌的CD机不见了,然后出现在一个苏萌说翻了五遍都没找到的地方。
这不是证据,这是巧合,至少告到班主任面前什么用都没有。
但她心里所有的弦都在告诉她:不是巧合。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闭上眼睛,月光在眼皮外面还亮着,她想,明天再说,明天看看情况。
她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苏萌会在教室里哭。
她也不知道,那个哭会成为一条裂缝,一只水杯杯壁上的第一条裂纹,后面全部的碎,都是从这条缝开始的。
当然,这是后话,现在的她只知道一件事。
月亮很亮,她睡不着,翻到左边,翻到右边,又翻到左边。
曹欣怡从上铺往下砸了一拳毯子,“你滚来滚去能不能小点声。”
“你拔眉毛的时候没小点声呢。”
“我拔眉毛不需要小点声,又不会影响你睡觉。”
“那我现在翻身影响到你了?”
“影响到我做梦了。我刚刚梦到我在泡温泉,你翻了,温泉塌了。”
林枳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看着天花板,又沉默了,月光把天花板上的一根电线影子投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看了一整夜。
脑子里许鸢的脸在说:晚上见。
她希望明天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