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小沈黎住在安垒，一座埋在末日荒原下的地下城。
她紧张地抓着书包带，站在自家那扇破木门前。门歪歪斜斜地敞着，生锈的铰链勉强挂住门板。
小沈黎每天最害怕的事就是放学回家，她实在是害怕自己的爸爸。
屋里黑黢黢的，热气闷得人发慌。她握紧双手，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迈进去。
“没事的。”
“不会有事的。”
“今天，爸爸说不定会好一点。”
她踮起脚尖，轻手轻脚穿过客厅。那张饭桌上全是灰和蛛网，椅子倒是昨晚她摆的位置。窗户紧锁，空气里满是没洗的布料和汗味。地板上的旧衣服堆成小山，仅仅只留了一条从门口通到里面小房间的路。这两年来，家里没有谁睡过床。她宁可趴在卧室的书桌上打盹，而爸爸……
爸爸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蜷在客厅尽头那张破沙发上，偶尔还会抽搐两下。
一股冷汗顺着沈黎额头滑下来。她感到喉咙发紧，原本想悄悄绕过他溜进卧室，可一眼看见今早买回来的那袋食材还原封不动，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吗？
沈黎把书包甩到一边，从袋子里掰下一小块茄子尝了尝。味道寡淡，不像她指望的那样好吃，但总比没有强。
“爸，凉拌菜好了！”她冲着沙发喊了一声，把那些蔬菜仔仔细细洗了，用钝刀切成小碎丁，然后全都倒进一个大碗，撒了一点糖搅匀。
男人没有任何回应。
她喉咙用力咽了一下，再次开口：“我……我把秋葵都挑出来了，好消化。糖也放得少，不会伤你的胃。”她咬了咬嘴唇，端着碗慢慢从背后朝他走过去，小心不要被地上的布料绊倒。“我还加了些……嗯，茄子。上周隔壁地下城来了个食材商，我买了不少……我觉得挺好吃的，有点甜。你尝尝。”
她走到沙发前，不得不跪下来。爸爸还是没有反应，她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用最轻的力道拍了拍。
还是没回应。
“爸，你总得吃点东西……”她低低地劝，手上加了点力气摇了摇他的肩膀。碗在她手里微微发颤。她知道他没睡着，那总该能吃一两口吧？对不对？“你可能不信，裴教官都担心你了。真的。昨天他还跟我说，既然我每天不参加课后猎虫训练，早早跑回家，那就该给你做点下午点心什么的，要有营养。可我没好食材，只能做到这样，所以……”
话音未落，爸的手背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铁碗被打飞，撞在墙上，蔬菜撒了一地。几只老鼠立刻从布堆里蹿出来，抢食着地上的碎菜。
沈黎浑身寒毛倒竖，慌忙往后退。爸慢慢翻过身，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空得吓人，几乎看不出半点活人的神采。
是变异症又犯了。
他越来越不像人了。
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让她快逃，赶紧逃，趁他还没再动手，还没做出更可怕的事……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睛忽然抽动了一下，仿佛刚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嘴唇也跟着颤了颤，好像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起身，反而又转身背对她，更深地陷进那张破沙发里。
“别……烦我。”他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沈黎咽下喉咙里堵着的话，连滚带爬冲进卧室，砰地把门挂上。
他没事。
他没事。
至少……他还能说话，还算活着。
沈黎把手捂在脸上，拼命想着好事、高兴的事，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放弃他。
我得赚更多的银币，去买新鲜菜。用旧菜做的凉拌菜，味道实在太差了。
还有，夜市是不是再有十分钟就开了？
她从手心里抬起脸，强迫自己呼出一口长气。这间三米见方的小卧室，原本该住三个人，可这整整两年，爸从来没跟她争过，于是这屋就成了她的地盘。屋里只有四样家具：一个灰扑扑的衣橱，一张书桌上放着工具箱，还有一把摆在桌前的小椅子，坐在那里正好能透过破窗户看见外面的地下城。
沈黎摇摇晃晃走过去，一把拉开衣橱，看见隔板上堆满的废料盒子，心中也随之放松一些。
她抽出其中一个盒子，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弹了弹桌上笼子里的萤火虫。安垒是一座地下城，所以萤火虫必须一天到晚都亮着，不然谁也看不见东西。
她家尤其昏暗，离镇中心灯烛辉煌的新城区很远，没有那些大火盆和议会装的萤火虫路灯。也许她该换个地方干活，不必一直耗损自家那只昂贵萤火虫的寿命，可她一被人盯着，就紧张得什么也做不出来。
沈黎拥有一项手艺，可以将虫类部件制作成能与人体共生的装备。懂这种手艺的人，叫虫装师。
那只怀表应该快完成了。
要是能在夜市开张前做完，也许能卖十枚？二十枚银币？
她从废料盒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镰刀形螳螂前肢，一片玻璃似的蝴蝶翅膜，还有几块压扁的蚂蚁甲壳，在书桌上一一摆开。接着她又把那只做了一半的怀表拨到面前，旁边放好凿子和调针。昨晚她想用黄蜂刺做秒针，但针转得不顺，折腾了半宿。今天她打算试试螳螂镰刀。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就给自己一分钟。
一分钟，把它做完。
她拇指一拨腰间那只备用的旧怀表，清脆的嘀嗒声一响，她的心神便沉进了自己的世界，双手几乎自己动了起来。
她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血莓糖塞进嘴里。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按着可塑型的蚂蚁甲壳，把它捏成一个个小齿轮的形状，逐一安到该放的位置。这活她干了上百次了，可夜市上的人总想要新花样的东西，要更漂亮、更惹眼的小玩意。用昆虫部件做些有趣的小玩意卖钱，是她能给自己和爸买下相对新鲜食材的唯一办法。她可不想浪费盒子里任何一点材料。
滴答，滴答，还有四十秒。
她用凿子把怀表架起来，一手撑着下巴，盯着那片螳螂镰刀看。一个月前，她从行脚虫材商那里顺手买下这块部件。当时她没想到，锯齿状的刀刃还能拿来做秒针。现在仔细一端详，她忽然觉得这东西转起来一定很顺，尖端微弯，正好能像刀刃划过细沙那样滑。她拿起一根小别针，穿过镰刀根部，把它拧在表盘上。秒针顺滑地转过一圈，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滴答，滴答，还有二十秒。
她单手把表翻过来，另一只手拿起那片玻璃蝴蝶翅膜，琢磨着该怎样折叠才能做出最好的皱褶和背面装饰。一只光秃秃的怀表，就算用虫部件做的，也卖不出几个钱。一点手工艺的差别，就是早餐啃干面包还是吃甜薯的区别。她把翅膜折来折去，最后决定做成悬垂的褶皱，模仿地下城贵妇裙子后摆的模样。耳朵竖着，眼皮像自动小锤一样快速眨动，她死盯着手里的表，生怕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会把褶子弄坏。时间不多了。
叮！
她把怀表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终于长长呼出了憋了不知多久的那口气。
表做好了。表圈用了加固木，握在手里不打滑；齿轮一半是蚂蚁甲壳，一半是甲虫甲壳。单是那根螳螂镰刀秒针，只怕就值十枚银币。背面再裹上玻璃蝴蝶翅膜，看起来足够华丽，大概……大概能换来五到八天的口粮。要是今晚那个答应会来的行脚虫材商比平时大方些，说不定还能在银币之外，多换给她几块零碎部件。
她翻来覆去看着表，心里琢磨。
也许能卖十五、二十枚银币？
这样这周就不愁了。新鲜的食材，说不定能让爸好一点。
她揉揉眼睛，顺带往窗外望了一眼。远处，点点火光正陆续亮起。
夜市要开张了。
得快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