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所有重要的材料塞回盒子里,其它的胡乱踢进衣橱,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直接从窗户爬了出去。窗台绊了她一下,让她整个人扑倒在灰土上,本来就缠着绷带的鼻子又挨了一记。
她的脸埋在灰烬般的泥土里,闷哼一声。
好疼。浑身都疼,但她还是攒足力气爬起来。她得护着那块新完工的怀表,像护着自己的命一样。
到夜市如果赶不上头一个,行脚虫材商的摊前排起长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她明天还得天不亮就去猎虫学校,今晚必须早点回家睡觉。
她低着头,把家甩在身后,冲下摇摇晃晃的楼梯,滑下木杆,横过横梁,一路朝着山下奔去。地下城的景象一如既往地沉暗:几百座石屋挤挤挨挨,烟囱里冒着烟柱;越是远离她家所在的旧城区,景致就越是明亮好看。烂木板被光滑的黏土砖取代,路边也出现了发出蓝粉色荧光的盆栽花朵。
安垒的心脏——新城区,才是地下城绝大多数人生活的地方。
等她靠近夜市,人群和商贩已经开始聚集。街道上满是食品车、烤架和各种卖虫类商品的小摊。她一头扎进人流,试着从一伙戴防沙头巾的商人中间穿过去,可这个时间点镇中心的人实在太多了。稍稍往旁边一歪,就会撞上别人的肩膀,连前方几米都看不见。
现在不已经六点,七点了吗?
她被人群挤来搡去,闷得透不过气,心里忍不住嘀咕。
各位,都回家吃晚饭好不好?我还得……我还得把东西卖给他啊。
即使隔着这么多人,她也能一眼认出那个行脚虫材商。男人个子很高,总是从头到脚裹着一件破旧的蛾翼斗篷,腰间挂着蚁狮颚制成的弯刀,身后还拖着一辆巨型货车。那车重得吓人,他却能独自拖着走,因为他全身都装配着高阶虫装。虫装由虫类部件制成,能与人体绑定,增强佩戴者的力量。沈黎甚至听说,顶尖虫装连天外陨石都扛得住。在安垒这种小地下城,平常根本见不到这种品阶。
所以,她觉得自己手工做的那些小怀表,应该还算有点……小价值吧。
她心里发急,把怀表更紧地贴在胸前,在原地一蹦一跳,想从人海上头望见目标。可她个子实在矮——即便按安垒十四岁少女的标准,她也比同龄人矮了将近半个头,而且瘦骨嶙峋。朝烤架那边走的屠夫们嫌她挡路,又推又搡,让她脑袋有点发晕。手指还在跳痛,鼻子也还在疼。
刚才那一跤磕在脸上,远比自己以为的重。
她挤进一条窄巷,这边的人流稍微稀疏一些,然后喘着粗气爬到一只小木箱上,想越过人头找到那个虫材商。可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她一下开始紧张起来了,心跳也开始加快。
……虫材商先生,你在哪儿?
他不可能不来。上个月的夜市,他明明答应过今晚回来,还说会带一件“特别得让她一眼就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可这两年里,她和他打过那么多次交道,却连他的长相、名字和来处都不知道。
更不清楚,他从哪里弄来的那些虫部件。也许他是那种极少数能勇敢踏入地面那片虫群统治的末日荒原的人。也许他是那种强到能在那里活下来的人。
会不会是他哪次猎虫采集出了事?他没事吧?如果他没打算守诺,就不会告诉她这个月、今天晚上会来吧?
对吧?
对吧?
……
……也许——
“别站在上头,万能匠。小心摔下来,又弄伤自己。”
下方传来一个声音。两把金属螳螂镰刀贴着她脚底一扫,她整个人顿时朝下栽去,却被一个黑发少年稳稳接住。沈黎刚睁眼,就撞上他带笑的目光。少年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等她站稳,又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出巷子,往人少的地方快步走去。那边还有四个人在等他。
“陆阳!”沈黎压低声音,男孩无意间拽得她差点把怀表脱手,“别……松!手!我会摔的!”
“不松手?行,这个简单。”陆阳笑着应了一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只持续了片刻,就转头看向陆阳身后的四个人。他们都穿着安垒猎虫学校的深色校服和羽毛披肩,除此之外,几乎找不到相似之处。
双胞胎乔欣、乔悦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笑得一模一样。全校都知道,这种笑通常意味着又有人要倒霉。何默和唐莉本该高一届,却都留了一级。何默低着头,只顾摆弄刚买的木笛,连彩色标签都没撕;唐莉则双手枕在脑后,绷着脸直盯沈黎,眼神凶得像是随时会找人打上一架。
至于陆阳,他是学校里实力第二强的学生,比沈黎高出一截,精瘦却结实。两把螳螂镰刀虫装折在他背后,像两条金属背带。微卷的短发总是乱糟糟的,那是他把大把时间都花在猎虫训练上的结果。
沈黎跟这四个人几乎没说过话,被他们围在中间,浑身都不自在。
……他们好耀眼。
陆阳和他的朋友们是年级顶尖,全校顶尖。他们将来都会成为出色的猎虫师,被派驻到更接近地面的其他地下城,成为未来数十年的人类英雄。
一想到他们的父母会多么骄傲,她的胸口就发紧。她想趁机钻进人群溜掉——当然,没成功。陆阳的手劲儿,哪里是她这个只能勉强及格的小猎虫师能挣开的。
“一起走嘛!”陆阳带着她径直往夜市深处走,另外四人也跟了上来。沈黎张口要反对,他立刻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她嘴唇上,闭着一只眼,露出促狭的笑容。“我听说,你常找的那个虫材商今天来,对吧?我倒想见见他。就是那个,让咱们万能匠只从他那儿进料子的虫材商。他的虫部件真有那么好?”
她压低声嘟囔,暂时任他拖着。“别……这么叫我。错了。我做不出随便什么想要的东西。”
“当然能,”他反驳道,“你做的东西,或许不像我的螳螂镰刀,或乔欣乔悦的蝉翼斗篷那样能直接猎杀巨虫,但怀表总是好东西啊。这地底下没有阳光,有时候真的很难知道时间……即便知道确切时间好像也没多大用处。你看,我还留着一年前你白送我的那块呢。”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来,坏笑着把那条银链上挂着的粗糙齿轮展示给她看。她忍不住注意到,这表被保养得极好——擦得亮,抛过光,那股加固木头上甚至闪着蜂蜡的甜香。
他那得意的笑容让她脸微微发红。
“我没……我没白送你,”她纠正道,肩膀晃了晃。“是你花五十银币买的。太贵了。你爸肯定骂你了。”
“这么好的品质,我要是只付五十银币,那不是行骗吗?”他说着,继续拽着她往中心广场走。喷泉周围,几十个商贩和行商已经挤成了堆。“来,快指给我,你常买部件的那个虫材商在哪儿。我得亲自谢谢他,一直给咱们万能匠供应材料。连学校的教官都惊讶,那么好的部件竟然能流到安垒来。说不定,你这双眼睛就是厉害,能从不起眼的虫部件里看出别人看不出的用处呢!”
“别说了。”
他歪歪头,对她吐了下舌头。“哦?我惹烦你了?那你给我做个生气的表情看看。”他又笑起来,戳了戳她的鼻子,努力想逗她反应。她哼了哼,使劲想甩开他。“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一对一格斗课上,叶川又把你揍惨了?那个闷葫芦,后天轮到我跟他对打,看我不揍扁他,所以——”
“找个高个子,戴蛾子面具的男人就行了,”她喃喃地把话题岔开。“他大概……这么高。比唐莉还高一点,肩膀很宽。腰上有把蚁狮弯刀,嵌着一小颗红宝石。他的嗓音很特别,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陆阳噘起嘴,装出委屈的样子。“比我的声音好听?”
她没好气地瞪回去,总算甩开了他的手。“你要是条虫子,他就是月蛾。”
“我可不知道月蛾是啥。”
“就是……没什么。”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热情得过分,不过……倒也不坏。小时候他们住得近,常常一起玩,可两年前她为了留在家里照顾生病的爸,上学上得少了,关系也就自然淡了下来。她本以为少去学校会让两人的距离变得更大。
也好吧,多几双眼睛帮忙找那个虫材商,总归不坏。
“何默!唐莉!帮着沈黎找找,一个高个儿、戴蛾子面具的男人!就是那个一直卖她做小玩意儿的部件的家伙!”陆阳转身对两位高年级生喊道。何默缓缓点了点头,唐莉却连眼皮都没抬,反倒是沈黎转头想向他们感激地点头时,她正直勾勾地瞪着她。
好可怕。
她打了个寒颤。
她该不会是因为我老缠着陆阳,所以恨我吧?毕竟陆阳在全校可超级受欢迎。
全校都看得出来,她不适合当猎虫师。个子矮,没什么打斗直觉,力气也小,真挨上一击就得倒。可陆阳为什么还愿意对她这么好?
她其实很想问。可一想到要把这句话说出口,胃里就开始翻腾。或许,不问才最好。至少陆阳现在还愿意待在她身边。
“……那边!”她稍稍提高了声音,拉了拉他的袖子。其他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也终于见到了那位虫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