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脚虫材商显然才刚进城,货车前还没排起长队。他背对人群卸着箱子,打开锁扣,忙着把临时摊位张罗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沈黎正挥着胳膊朝他飞奔。陆阳几人追在后头,喊着让她等等。她才不管。要是因为跑慢一步就得排长队,那她宁愿拼命跑——
一条金属蝎尾从虫材商的斗篷下舒展开来,扬起尾刺,仿佛在示意她别再靠近。
“用不着这么急,小匠人。这儿难道没教过,不要冲着守着宝贝的人跑过去吗?”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飞快地对她眨了眨眼,他那昆虫镜片组成的眼睛随动作眯成缝。“我整晚都在这儿,就为你,所以别急。‘早起的鸟有虫吃’,我老家那儿这话一样管用。等我先把货卸完,嗯?”
“我帮你!”她主动越过那条蝎尾,抱起其中一个箱子。陆阳也凑过来,虫材商斜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疑惑。
“小伙子,你是谁?”他上下打量着陆阳。“我可不记得在这夜市上见过你。小匠人的小男友?”
“不,先生。只是学校里的朋友,来帮个忙,也谢谢您一直把最好的货留给她。”陆阳答得滴水不漏,手脚完全没停,一口气搬起四个箱子——两个用手抱,两个用螳螂镰刀托着。
“嚯,让我瞧瞧。”蛾眼面具上的复眼镜片转向陆阳背后的虫装。“嵌在脊椎上,棘齿也磨平了……这是磨石螳螂镰刀,战斗时就能给兵器开刃,对吧?现在的小鬼都能配这种虫装了?”
“是的,先生。不过我是全校第二强的学生。教官只允许我们五年级生把虫装带出学校,好让我们随时背着,尽快适应。”
“有意思,有意思。你背上那玩意儿,可不是什么F级虫装啊。不过,比起小匠人每次给我带来的东西,那还是差了点意思……但,也差不多了。对一个孩子来说,够好了。”
陆阳挺起胸膛,笑容得意。“对吧?咱们万能匠做的小玩意儿,整个镇子上绝对是最好的。你瞧着吧,她今天带来的怀表,你肯定会出个大价钱,对不对?”
虫材商抻了抻脊背,转身靠在货车上,总算把摊位布置好了。“那得看她这回带来了什么。又是怀表,小匠人?这次加了什么新花样?”
她自豪地用双手把怀表递过去,虫材商用蝎尾轻轻接住。“秒针是兰花螳螂的镰刀,里面的轮系用了卡雷布拉蚁的甲壳,背面的褶饰则是玻璃蝴蝶的翅膜。虽然倒拨时针和分针不能让时间倒流,但只要转动侧面的拨盘,就能开始一分钟倒计时。时间一到,它会发出尖锐响声,足够吓跑沙蚤,而且——”
“而且表盘里的萤火虫提取液会是永久照明,因为这次你加了阳虫提取液,能把秒针的运动转化成热量。”他喃喃地接过话,从顶部到底部,从链环到表圈,将怀表细细打量了一遍,然后放下它,镜片眯成了月牙般的笑容。“非常不错,小匠人,非常不错。我每来一次,你的手艺就强上几分。要不……一百枚?算了,一百一十五枚银币,怎么样?”
身后双胞胎的叽喳声忽然停了,沈黎也猛地睁大眼睛。
“一百一十五枚银币?”她重复道。虫材商已经利索地把怀表收进身后的隔层,另一只手摸索着钱匣。“我不能……我的意思是,这够两个礼拜的饭钱了!太感谢了!谢谢您!我……我都不知道——”
“匠人花在一只小怀表上的工夫,也该得到回报。我把它带去别的地下城,一百一十五枚银币都算捡漏。”虫材商笑了一声,“所以下回记得把价开高点,别让到嘴的肥虫溜了。”
她的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
“那,我能——”
“不能反悔哦,小匠人。工钱在这儿。”他说着,朝她扔来一整罐银币。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双胞胎立刻凑到身后,陆阳也揉着她的脑袋庆祝。虫材商则继续在货车里翻找,嘴里直嘟囔:“有件特别的东西,我想给你当添头,只是……该死,我放哪儿了?总不至于忘在路上吧?呸,我需要辆更大的车。”
陆阳停下了揉她脑袋的手,皱眉看着虫材商。“车再大,你拖着更费劲吧?我看你不是缺地方,只是该好好收拾一下。”
虫材商轻笑起来。“那倒是。如果只放货品,确实用不着多大地方。”
“对吧?那让我们帮你归整一下。我们可以——”
“可要是我想把一个小匠人带着走,就真得换辆大车了。”
陆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其他人也全都愣在原地。沈黎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只觉得他们大概都很惊讶——那个又矮又没用的“万能匠”,竟然值得虫材商专门带走?
她立刻局促起来,因为陆阳的目光牢牢锁住了她,他脸上往常的那股淘气样全然不见了。
“我不……我不能跟你走,先生。”她低下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上的淤青,不敢去看陆阳。“您喜欢我的表,我很高兴。可它们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而且我走了,会给大家添麻烦。我还有学校,还有作业,我——”
“我能给你那生病的老爹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钱,让他舒舒服服过日子,这不成问题。”虫材商用那柔滑的腔调截断她,仍旧背对着她翻找隔层,蝎尾像谈生意似的朝她摆了摆。“跟着我走地下通道讨生活,是另一种日子,可对你这样的小匠人来说,也是手艺继续长进的唯一办法。你得造新东西,也得碰新材料。再过不久,我能带来安垒的稀奇部件就要被你用遍了,到时候你的手艺也会停在这儿。所以,把你那个半死不活的老爹丢下——”
“他不是那样的,先生,”她憋着气说。“别……别那样说我爸。”
“……”
虫材商忽然不说话了,翻找东西的手也停在隔层里。短短几秒,沈黎却觉得像熬过了整整一分钟。她能感觉到他的失望,只好把嘴唇越咬越紧。
片刻后,虫材商重新动了起来,把蝎尾收回斗篷底下。
“……也罢,也没关系。下个月我还会再来问你,就像过去两年里,每个月都问一样,”他说着,咕哝一声,把整条胳膊塞进一个隔层,头上的金属触角兴奋地竖了竖。“哈!找到了!那个备件!现在,这东西可不像你过去见过的任何虫部件,所以我打算花一整晚给你好好讲讲它……当然,得先招待完别的客人!你晓得你身后已经排起长队了吧?”
她匆匆回头瞥了一眼那条由烦躁镇民排起的长龙,把怀里的钱罐搂得更紧了些。“对不起,占了您这么多时间。我,呃,那我等会儿再过来?我得先去给我爸买点吃的,新鲜的东西可能快卖光了。”
“别担心,小匠人。我就在这儿。你随意,爱去多久——”
头上的石顶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蛛网般的灰尘簌簌落下,干燥得直呛人,钻进她的肺里。
接着,光线从不远处石顶的一道裂隙里漏了进来。
……
一处,然后又是一处。七道、八道、九道冰冷苍白的光柱,像利刃般刺穿穹顶。恐慌瞬间在人群里炸开。石层的呻吟越来越响,最后化作滚滚轰鸣。陆阳或许喊了她,双胞胎或许也说了什么,可沈黎一个字都听不见。她的眼睛和耳朵,全被那些从未见过的天光攫住了。
但今夜,他们不会再错过任何东西了。
她听见泥土挪移,岩石迸裂,数十年积下的厚土被某个庞然大物碾碎——
紧接着,一枚巨大的黑色虫茧撞穿穹顶,轰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