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年，午夜，月晦无光，夜色如墨。
虫群自天而降，宛如暗星闪烁。
它们降临的第一日，便是零年的开端，也是旧世界的末日——血肉如暴雨倾盆，堪比山峰的巨颚刺入大地。海量的生命与热量从星外坠落，硬生生将寒冬推成酷暑。所有仍能对外联络的地区，都传回同一个事实：它们和人类一样有血有肉，但相似之处也仅止于此。
极东之地，翼展遮天的摩天山巨蛾横扫陆地，对人肉的贪欲永难餍足。蚁庭巨蚁将隐士们从山洞中赶出，占据了遥远的南疆。深海巨兽在西方大城来得及组织撤离前，便已将那里屠戮殆尽，它们掀起的飓风甚至越过了浩瀚海域。北部的熔火甲虫抽走火山岩浆，令世界四分之一的土地陷入冰封。织网蛛群则像四处游猎的食客，蛛丝所过之处尽成禁域；一旦被缠住，斩断肢体都比挣脱蛛网容易。
它们降临后第八天，其他大陆的通讯便彻底断绝。那仅仅是第一波攻势，。
我们的祖先，赤沙先贤，高瞻远瞩，早已构建了庞大的地下城镇系统，以备类似劫难来临时庇护残余的人类。但是……我们知道，先贤们也知道。虫群需要一点时间将地表世界改造成它们喜欢的样子，然而一旦它们征服了地面，它们必将再次深入地底，将地下城也据为己有。
我们，有与之一战的机会吗？
又或者，从我们被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便早已注定？
——《安垒纪事》第一章节选
尘埃呛进沈黎的肺里。光柱从破裂的穹顶漏下，岩层挤压的呻吟、穹顶崩塌的轰响，全都在那颗巨大的黑色茧壳面前黯然失色——它穿透穹顶，直坠而下。那是十秒纯粹到极点的恐惧。
心脏狠撞在肋骨上。她隐约知道自己必须跳开，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巨茧下坠得缓慢而诡异，仿佛一颗沉入浅水的石子。短短一瞬，她竟觉得那幅景象美得惊人——紧接着才意识到，它落地时绝不会只砸出一道浅痕。
“小工匠，快跑！”
一条蝎尾缠住她的腰，猛地向后一拽，将她抛进一辆马车。几乎同时，茧壳重重砸在地上。喷泉被碾碎，污水四溅，精致的陶砖起伏碎裂，炸成漫天尘雾。碎片如弹片般扫过广场，沈黎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护住头脸，手臂上被割开几道小口子。等到碎片落尽，灰尘稍定，她才敢睁开眼。
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陆阳、唐莉、双胞胎和何默也被掷进了同一辆马车。
陆阳第一个回神，抓住她的肩膀猛晃，喊她快动。但整个广场上，能做出反应的也只有他一人。其余镇民，和她一样，从掩体后站起身，痴痴地望着那座压碎喷泉的巨茧。五米宽，十米高，那东西像颗恶性肿瘤般一胀一缩，粘稠的油液从每一条缝隙中渗出。凸起的脉管布满表面，仿佛有无数蠕虫在薄膜下翻滚。可透过那层淡粉色的薄壁，她看得清楚，里面藏着的绝非蠕虫，也不是任何能被称作“人”的东西。非要说的话——
那是“虫”。
下一秒，暗蓝色的利爪刺穿了茧壳。
镇民们尖叫着向后退，臭脓喷涌而出，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气味。那只虫不紧不慢地撕开茧膜；它是一只类人形态的黄蜂，喉中咕噜作响，蓝色闪电在破损的翅膀和甲质手指间噼啪游走。它高约两米，浑身裹满黏液，最初六肢着地踉跄跌出，随后用两条后腿站直，四只手掌从脸上抹去残液，复眼眨动。紧接着，它的巨颚开始磕碰，发出一种节奏分明的哒哒声。
哒、哒、嗒。哒、哒、嗒。
沈黎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余下的虫群便从茧壳中轰然涌出。数百只巨虫从油黑的泡沫里钻了出来。虫材商的蝎尾猛地一甩，拖住马车将六人往后拽。潮水般的巨虫扑向那些来不及逃开的镇民——蚂蚁、甲虫、黄蜂，各类黑甲巨虫挤满了广场。惨叫声冲上天空，街道被血染红，残肢横飞。
六个人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虫群展开屠杀。
忽然，沈黎听到马车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在上头——
陆阳拔出巨剑，展开磨石螳螂镰刃，在挥斩的瞬间完成磨刀。唐莉闪向一侧，一手一个揪住双胞胎的衣领；何默把沈黎一把推倒，自己则躲向另一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陆阳全力一挥，将一只正欲刺穿车顶的黄色巨蜂从下至上斩成两半。
太快了！
沈黎这才大口喘出那口憋在胸中的气。她刚意识到陆阳救了所有人的命，车外又传来一记重响。陆阳本能地挥剑，剑刃劈开木板，却被虫材商的蚁甲臂铠稳稳挡下。
戴着飞蛾面具的男人弹开剑锋，绕到马车后方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
“……别怕哈。这座地下城有紧急避难所，专门应对虫群破城的情况。”他活动着肩胛，扭动脖子，挨个数过人头，“你们知道怎么走，还是得我这大人来担当带路的责任？虽说不认得避难所在哪，不过嘛，我可以装认得——”
“我们是猎虫师！”陆阳打断他，磨刀同时已摆出跳车的架势，“就算是学生，也有义务战斗！唐莉！何默！你们回学校取虫装，尽快赶回来！我在这里拖住它们——”
虫材商一尾甩在他脑袋上。“我看这虫群算小规模的，可也不是你们地下城的小崽子能应付的。把那些人留给守卫。你啊，还是照顾好你的小女友和同伴吧。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才是不会把你推去喂虫的人。”
“可是——”
“小工匠都快吓傻了，你瞧。”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沈黎身上，她周身的血变得更冷了。仅仅是远处那些巨虫的身影，就已让恐惧在胸中拧成一团，肺被掐紧，肌肉僵硬。陆阳看见她眼里的颤动，朝她走近一步；她双膝跪着往后挪，退到车栏边。他又进一步，她又缩一步。
他再进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跪下望着她。那股暖流从骨子里涌入，像一片花田——长在屋外的原野上，父亲正和她追躲藏，母亲坐在卧室摇椅上看着他们。
不。我……我不能——
她趴在车栏上大口抽气，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把胸口翻搅的恐慌全呕了出来。陆阳没有松手。他看见她脸上对自己的厌恶，什么也没说，只有担心。想到他在可怜她，她更觉恶心——像他这样强的人，本该去和虫群战斗，而不是守在……守在一个连巨虫都不敢直视的猎虫师身边。
但视线模糊了，喉咙里挤不出话。陆阳眯起眼，看向虫材商，沉重点头。
“……我们去避难所。”他说。
虫材商满意地回点头，转身面朝虫群，蝎尾左右摇摆。
“那您呢？”陆阳追问，“您虽然速度快，又穿着某种能增强速度和韧性的虫装，可是——”
“避难所，现在！”
虫材商不容置喙，一脚将马车蹬下斜坡，朝着下城区方向猛冲。双胞胎、何默和唐莉紧抓栏杆，他们朝陆阳喊着什么，沈黎一句都听不清。马车剧烈颠簸，她光是不让自己呕吐就已竭尽全力。四面八方传来更多非人的嘶鸣，紧接着是甲壳碎裂声、尾鞭抽击声——虫材商独自抵挡着从各个方向扑来的几十只巨虫。马车没有停，沿直道冲向紧急避难所，沿途也有数百名镇民从各个角落逃窜而来。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还能逃去哪里？避难所够大吗？装得下所有人吗？我们是不是早就在等死了？
这一次，她勉强摇了摇头，将混乱的念头强压下去。陆阳的手仍紧抓住她，她攥住那份温暖，从中汲取勇气。
他一定也怕，其他人也一样。双胞胎不再说话，紧紧抱着彼此；何默的木笛不知掉在了何处；唐莉安静得可怕，愤怒得可怕。身后镇民的求饶声被虫群的肆虐吞没，他们六人同样充耳不闻，不再理会那些呼救——若留下战斗，必死无疑。这一点，连陆阳此刻也认清了。虫子太多，他们之间又毫无默契。
到达避难所是首要目标。到了那里，他们才能整顿、集结、恢复，再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这一定能做到，她必须相信。
她回握陆阳的手，另一只手紧咬指甲。
“离避难所不远了，陆阳！你快放开沈黎，跑到前头去疏导人群！”乔悦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把秩序维持起来，让大家一个接一个进去！要是虫群赶到时所有人还堵在外面，我们谁都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可沈黎——”
“她自己难道活不下去吗？”唐莉从旁插嘴，狠狠瞪了沈黎一眼，“真是够了！别老拖别人后腿，有点骨气行不行？像你这样没自信的家伙，早该退学了，从你开始逃下午的课、成天——”
“别吵了，都给我打起精神，随时准备跳车！”虫材商插话，一拳将一只巨甲虫砸进面前的路砖，随即跃起，蝎尾同时钉死另一只扑来的黄蜂，“猎虫师不抛弃同伴！你们知道这城花了多少资源把你们从小培养到大？就这样丢下自己人去送死？”
沈黎的视线转得厉害，看不清唐莉的表情，但她猜想那大概是恼怒，或是纯粹的怒火。若在平时，唐莉的话会像刀子剜进肉里，让她在伤口的毒液中浸上好一阵，可此刻……她眼中只有虫材商如暴风般绕圈厮杀的影子。
他的速度快得近乎模糊，在屋顶间纵跃，截杀冲向斜坡的巨虫，丝毫不见疲倦。他比她原先以为的要强壮得多。他的步法、利用尾鞭借灯柱和招牌摆荡的技巧、闪避后立刻反击、一拳打扁巨虫脑袋的爆发力——这个人，绝不像个寻常商人。
可连这样的人，也一直待在她这种人身边——
她的血陡然又凉了。
毫无预兆。毫无道理。后颈的寒毛猛地炸开。她猛地回头，望向斜坡顶端，那只最先从茧壳中钻出的类人黄蜂正站在那里，蓝色闪电在它爪子周围飞旋。
快躲！
那黄蜂反手一掷，一柄闪电长矛破空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