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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08:53:41

而不知为何,这一次攻击,沈黎提前感觉到了。

身体在意识之前行动。

她向前猛扑,将陆阳和唐莉一同撞倒。电光石火间,陆阳翻身想看清她的举动,但已经来不及。闪电砸在马车上,若非虫材商跃到他们身前硬扛下这一击,所有人都会被炸成碎片。尽管他挡下了大半伤害,爆炸的狂暴力道仍将六人全部掀飞,散落在街面各处。

唯有沈黎和虫材商就他们两人被冲击甩出了坡道护栏,坠向下方二十米处的下水道。

糟了。不。

她头下脚上地坠落,天旋地转,尖叫还未冲出喉咙,虫材商已紧紧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承受撞击。剧痛震透骨骼,恐惧使她每一寸肌肉都痉挛起来。

冷水。污水。腐臭的水灌进鼻子,涌进喉咙,等她咬紧牙关时,已经晚了。脑袋里立刻被硫磺的溶解味塞满。就算她原本会游泳,此刻也什么都记不起来。耳中嗡鸣震天。

好响。好痛。

肺因窒息而燃烧,肌肉嘶吼着要求解脱,手指徒劳地向上抓挠,试图冲破水面——

终于,在仿佛顺着地下水道被冲走了好几分钟之后,虫材商猛力一甩,将她抛上了岸。

呼吸!

她一阵晕眩,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指抠进嘴里掏出土块和发团,然后剧烈咳嗽,将肺里的污水往外呕。空气从未如此清新纯冽。背部摔在石地上的灼痛中,她勉强瞥见虫材商正从污水河里爬上来——可就算瞎子也看得出,他的四肢抽动得极不正常。

她朝他爬去,腹中绞痛。虫材商仰面倒下,喉间滚出一连串沉重的喘息,竟还带着笑意。

“……变异种啊。”他轻声道,手指划过自己胸口那个被闪电烧焦的贯通窟窿,“也罢,还不算最糟。你这丫头,厌恶虫子厌恶到连我都没察觉的攻击你都提前感觉到了。你准能成个顶厉害的猎虫师——”

“先生,请别……说话!危险!”她嘶哑道,勉强撑起上半身,胳膊肘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可她咬牙坚持。虫材商需要帮助。“您胸口……大洞!必须马上止血!我……您有没有……不,您没有。您口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虫材商转动头望着她,语气担心:“你没事吧,小工匠?没受伤吧?要是我白挡了那记雷矛,可就亏大了。”

但沈黎已经听不进去了。只扫一眼他的斗篷,她就知道上头几乎没有任何可用之物。于是她不再看他,伸手探进污水中,捞出一块粗糙的破布,拧干,几下做成一条勉强足够缠过他胸口窟窿的临时绷带。

“从没就近看过你干活,”他漫不经心地说,“手很巧啊。”

“别……说话!”她厉声顶回去。他为什么不担心?流血的可是他。将死的也是他。她真要听着他的闲话送他最后一程?她又要看着一个人被虫子杀死了吗?

……血止不住。

她缠的布卷不够厚,根本压不住出血。得把他扶起来,让他坐直,然后或许能从背后抱住他,强行把血堵在体内……可然后呢?他们完全不在靠近地表的地方。陆阳和其他人被炸飞到何处,毫无音讯,指望不上任何救援。他们孤身在此——

猛然间,虫材商抓住她的脖颈,将她压下去,整个人紧贴在他身上。

她嘴唇微张,他一根手指就压在了她的唇上。恰在此时——一只巨大的虫腿钉进他们头边的地面,只差几寸。

她的血冻结了。虫材商死死按住她的头,她甚至不敢用眼角余光去偷瞄。那只巨虫大得骇人,近三米宽,五米高。冷水从它甲壳孔窍中滴落,腿上的细刺短毛微微颤动,锋利而极长的触角像两条手臂,在地面来回扫探,恰如盲人探路;它或许真的是盲的。它的后腿比前腿长出一倍,触角长得过分,只有在黑暗封闭的环境中才派得上用场。

是洞穴蟋蟀。

她能叫出名字,只因为父亲强迫她背下《安垒纪事》中每一种已知和已记载的虫类,以弥补她战斗方面的孱弱。

若她没记错,洞穴蟋蟀的前腿对一切震动极为敏感。哪怕只是呼吸,都足够招来杀身之祸。

虫材商不需要再警告第二遍。她紧闭双眼,紧紧抱住他——盼着它快点离开。

它能听见我的心跳吗?怎么……怎么才能让心跳停下来?

万千杂念在脑中飞窜,快得抓不住。她几乎确信,那蟋蟀能听见她的脉搏、她额上淌下的汗珠、她双臂大腿无法抑制的颤抖。而虫材商却如石像般纹丝不动。他怎能在这种处境下如此镇静?巨虫就站在他们上方,用那诡异如臂的触角敲打地面。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和它搏命吗?

……她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他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

于是,她用最慢的速度抬起头,睁开眼睛,辨清蟋蟀的朝向——然后舌尖找到一颗一直没吐净的泥块。

肺紧得发疼。脸颊烧得发红,胸口闷痛,但她还是皱起嘴唇,将那泥块向前一吐。

这微小的大胆之举改变了一切。

她浑身发抖,听着洞穴蟋蟀捕捉到泥块弹地的声音,立即向前猛扑,前腿砸在地上却什么也没打着。泥块继续朝远处滚去。隐隐约约,她听见蟋蟀扒开苔藓、掘起铺路石板、半绊进污水河,最终消失在更深处。

全身骨头终于撑不住,她的脸砸在虫材商的面具上——金属碰撞的剧痛让她猛然清醒,连忙从那个被她压了半天的可怜人身上滚开。

糟了!不!

视线模糊起来,她看见他身下漫开的那滩血泊,正越来越大。指甲深深抠进手臂,她拼命在脑中搜索能做的事,但周围……什么都没有。近处空无一物。也许她可以撕碎他的斗篷去堵那窟窿,可现在……还有什么用?

“先……先生,”她喘着气,爬上前,双臂环在他胸口,轻轻摇晃。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能期望什么。“告诉我该怎么做。教我。我能……能做什么?您有没有……某种能疗伤的虫装?疗伤的药剂?”

虫材商将后脑勺平放在地,飞蛾面上的假眼懒懒眨了一下。“先把虫吃了,然后我们再谈。”

“什么……?不,先生!我!能!做什么?您有药吗?或者什么……用来堵洞的东西?您有特殊能力吗?我把您的血舀起来再倒回去,能——”

“先把虫吃了,然后我们再谈。”

“——没用,对吧?那就请,请,求您告诉我该怎么做!我靠自己做不到!我不是我爹!我不是医生,也不是猎虫师,还是……我该叫救命吗?我会找路绕过那只蟋蟀,去避难所,带人过来!谁都行!我爹……我爹是城里最好的医生,所以——”

“先把虫吃了,然后我们再谈。”

他沙哑的声音刺穿了她耳中的壁垒。接着,她终于注意到了——他手心里托着一样小东西,正举在她脸旁。

一条活生生、扭动着的银色小蠕虫。

……

那是本能反应,她完全控制不了。恐慌在她胸中炸开,呼吸骤停,方才一分钟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全部勇气,瞬间溃散。她猛地向后缩,眼睛失去焦距。虫材商毫不在意。他还有足够的力气,一伸手扣住她的喉咙,将她拽回去,掐得刚好让她再次体会到那种“窒息”之感。

不!

为什么?先生,为什么?

“吃掉虫,”他说。“整条吞下去。别嚼。”

她的恐慌撞上了或战或逃的本能。她做出了选择。她剧烈地踢蹬虫材商的面具,想让他松手,但他的头纹丝不动。她脏污的指甲抓向他的手指,想掰开掐在喉咙上的桎梏。若她连陆阳的抓握都挣不开,又怎能从他手下脱身?

他对她急促喘息的哀求毫无反应。他把她拉得更近,将那金属蠕虫圆润的头端压在她的唇上——它轻易滑进嘴里,像一根宽面被吸入口中。

“别嚼。”

他松开她的喉咙让她吞咽,却又按住她的后脑,捂紧她的嘴,不让她将蠕虫吐出来。她仍拼命反抗。一波波恐慌如狂潮将吞没,她在原地剧烈扭动,泪水从眼角挤出。蠕虫在动,在她舌面上弯蜷,向喉咙深处蠕动。她能感觉到虫体的每一节线条,尝到冰冷金属碰在牙齿上的古怪触感,直到它终于寻到了喉咙的入口。

它自己向下滑去,然后所有金属味登时消失,仿佛从未有任何东西进过她的嘴。

“好。很好。”虫材商吐息道,终于松开她。她立刻前倾,剧烈咳嗽,伸手想把两根手指抠进喉咙。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换另一只手,他同样握住,坚定地摇了摇头。“让它留在你体内。只要你别试图把它挖出来,它就永远不会试着离开你。与它协作,它就会成为你最强大的武器。”

她眼睛湿漉漉的,一切都雾涣旋绕。但她感到自己扭曲的嘴唇和颤抖的脸庞,一定已将意思传达出去:你让我吃了什么?

虫材商轻声笑了笑,最后一次放松她的手。

“我答应过你,不对吗?”他喃喃道,合上眼,此前起伏的胸膛此时静如池水。“下次见面时,我会给你一件超级、超级特别的东西。前所未有的虫装。前所未有的身体延伸。我觉得,正适合你这样有天分的小工匠……像你……”

话音渐息,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旁。

“……先生?”她勉强挤出声音。

没有回答。

她不再试图抠喉咙,双手揪住他的衣领,仿佛这样晃动就能唤醒他。

“先生,”她哀求道,“您一定要帮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没有动静。

胸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见过太多人离开,此刻她知道,自己又孤身一人了。然而就在这时,她陡然感到视野正一分一秒地变亮。

耳道里有什么在蠕动,脊椎顶部有什么在轻噬。是那条银色蠕虫。它还活着。她昏沉沉地抬起手,指甲抠进后颈,希望能用最微小的一点力气将它挖出来——

[请不要在系统整合进行中尝试移除蠕虫。]

那蠕虫说话了。一道带着金属质感的女声,直直贯入她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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