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商六递给她一张镖单:
“工部侍郎张远山,有一批私人物品要从临清运回京城宅邸,走陆路,四五日行程。东西不多,但件件有封条。他在那里的外室刘氏也一同进京,需要女镖师贴身随护——不张扬、要低调。”
霜儿接过镖单,她心里清楚,张远山就是临清前任知府。
“临清”、“刘氏”、“矿山”……往日一条条信息闯入霜儿脑中,搅得她心绪不宁。
来到马厩,霜儿去查看出发用的马匹。
老刘在喂马,往槽里扔豆子,头也不抬:
“有个小丫鬟,打听临清这趟镖走哪条路,雇的是哪个镖师。”
霜儿心里一惊,把铜钱按进他手心:“还有呢?”
“还有……”老刘压低声音,“打听消息的丫头,是张远山妻子的贴身丫鬟。”
………
天一亮,霜儿收好相关文书,腰间戴着辛力留给她的那柄短剑,牵马走出了长风镖局。
霜儿一路快马,数日后到了临清。
刘氏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马上就能见到远山了。”这是霜儿这两天听到刘氏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满眼掩藏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夫人是老爷最信任的人,你看,这些重要物件,都让夫人亲自过目才放心。”说话的是一直跟随刘氏的曹嬷嬷。“我听说这都是贵重物品,我这个身份平时见都见不到呢。”
刘氏莞尔一笑,“那我更要守好远山的这份信任了。”
可是曹嬷嬷仍在一旁喋喋不休:
“夫人,这是什么玉,如此通透?”
“夫人,这个镯子好,回头让老爷送你吧。”
“这个黄黄的案册是什么呀?”
霜儿依旧克制冷静,没有乱了分寸。她默默记下,案册在哪个盒子中。不动声色,当着刘氏的面,继续把东西封存、打包。
在刘氏急切的催促下,一行人第二天一早就出发。随同刘氏一起的,除了曹嬷嬷,还有私宅的四位府兵。
变故发生第二天晚上,两天的赶路让大家都不免疲惫,当晚刘氏早早就歇下了,但是白天曹嬷嬷心神不宁的样子,却让霜儿留了个心眼。
夜半时分,霜儿在廊下暗影里盘腿坐着。眼皮都要打架了,只听见“吱呀一声”,东厢的房门被人顶开了一条缝,月光照得分明,曹嬷嬷偷偷潜入屋子。
霜儿没有马上跟进去,贴在窗下,直到听到里面传来纸张翻阅的声响,她才推门而入。
霜儿从背后一把摁住她,一边高声惊动随行的府卫,一边从她身上搜出案卷。
“女侠饶命啊,我也是身不由己,他们不想让刘氏回到张侍郎身边啊,丢了案卷,刘氏才会被厌弃……”曹嬷嬷哭诉着,把深宅大院的脸丢了一地。
霜儿一把将布巾塞入她嘴里,止了声音,示意府兵把她带到刘氏那里。
“你们看好这个老妇,别让她乱咬人了。让主家一会儿来审问。”
“我去看一下其他镖物,一会儿来与你们汇合。”说完,霜儿去清点镖物,并没有参与审问。
她的职责是护镖和护人,其他的少操心为好。
趁着刘氏审问的时间,霜儿终于可以细细查阅案册。不过她要失望了,这本案册只是记录了张远山私吞矿难抚恤的金额。
霜儿盯着那页纸,指尖在“抚恤”两字上慢慢收紧。她慢慢把呼吸压平——没有消息,没有仇人的名字,没有他要的任何信息。合上案册时,她的手心出了很多汗,但动作很稳、很用力。
她安慰自己:“这趟也不算白走,至少我知道了,爹娘死那天,应该还有抚恤。”
最可恨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给了你希望又让你落空。霜儿现在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凉寒之意。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刘氏从隔壁屋子过来,脸色煞白,但没有哭。她对霜儿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劳烦你,把东西重新封好吧。”
霜儿没有多问。她低头重新打包、封存,余光看见府兵把曹嬷嬷押上了后面那辆空车,嘴里塞着布巾,手脚都捆了。
刘氏对霜儿表示了感谢,更感谢她给了张家体面,没有参与审问、也没有过问任何结果。
一路顺利回京,再无他话。
回到镖局,霜儿复命,难得见到郭旭也在,看到他和商六在一起。
“少主、商六爷,刘氏和镖物都已安全抵京,送入了张侍郎的外宅。”霜儿交卷,三年的出师考核。
“做的很好,刘氏已和我说过,识人在微、进退有度,这三年,你学的很好。”郭旭依旧是那么如沐春风,可话锋一转,又问道:
“我可问你,你是如何发现曹嬷嬷不对劲的?
“ 出发前我就知道有人要对案卷下手,到了临清之后我确定了,这个人,就是曹嬷嬷”,霜儿如实回答到。
郭旭和商六脸上都闪过一丝讶异。
的确,当时现场捉到曹嬷嬷偷盗后,霜儿只向刘氏说自己不小心撞见的,其实,她一直在等,等这个贼出现。
出发前一晚,霜儿理了理思路,此番走镖,报仇为时尚早,但案卷必查,这是目标。
所以出发前一晚,她一直在找这个契机,直到马房的老刘说有人也在打探这趟镖的信息”,她突然想到,有人也在打这趟镖的主意,她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然这一点她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郭旭。
但是这个人到底是什谁,当时她也不清楚,直到那天。
等到了临清,刘氏身边一共就五个人,一名老嬷嬷和四名府卫,一开始曹嬷嬷的话就引起了她霜儿的注意——“老爷最是信任夫人了”。
再结合起张远山内宅的纷争和马房老刘的消息,霜儿基本上可以断定,张府那位夫人想搞事情了。
“曹嬷嬷一直在和刘氏打探镖物的信息,这哪像一个外宅嬷嬷关心的事情。刘氏归心似箭,看得出他她与张侍郎,还挺深情的。如果我是刘氏身边的贴心老人,肯定要提醒她、想办法从外宅斗到内宅,这才是外宅妇人的立身之本。哪会关心什么镖物!”霜儿自信地说道。
“这些内宅琐事,的确也是女子会比较上心。”商六点头。
郭旭不置可否的拿起茶杯,吹了吹,却没有喝。
出师考核到此落下帷幕,霜儿拿到了那枚标志着出师的腰牌。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口看着月亮,一手拿着腰牌,指尖在铜制的“长风”二字上轻轻摩挲,一手摸着腰间的短剑。
“辛爷,我听你的话,一直在等,等一个出剑的机会。但我今天明白了——一剑封喉,不是剑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