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镖局的学徒,训练没有半点花哨。要学的东西有很多,商六、采玉、郭旭都会参与到具体训练中来。
第一年学得最多、最杂、却又是最基础和扎实,由最为老道的商六带着四位学徒学习。商六在老局主还在时,就加入了长风镖局,对走镖的业务还有镖局的情况都非常熟悉,从基础拳脚到走镖实务都能信手拈来。
每日寅时,天未破晓,四人先练桩功,立柱半个时辰,凝神敛气,默诵镖行十二戒:
“不贪货、不泄密、不酗酒、不斗狠、不欺弱、不窥私、不住黑店、不饮陌茶、不私藏禁械、不通匪类、尊师重义、失责不逃。”
这十二戒,是长风镖局代代恪守的行规铁律,是所有镖师入行的第一课,亦是终身修行的准则。
接下来商六教的不是拳脚,而是规矩。不是死板的规矩,是“没有规矩走不了镖”的道理。
从走镖的方式、江湖黑话、行规与忌讳、行业铁律,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可不知;
从镖单填写、封条暗记、路引通关、歇脚选店、马屁检查、天气时辰,都有诀窍技巧,不可乱来;
最重要,还是那人情世故——遇见绿林好汉“不能软也不能硬”,与官府则“嘴上要恭、腰板要直”,遇到同行则“能帮就帮”。
有一次霜儿帮商六封箱,她绑了三个结,是长风镖局特有的结,别人模仿不来。商六看了一眼,一声没吭,全给解了,重新绑了一次。
霜儿看了,愣住了——这个结,和她绑的一模一样。
“看出差异了吗?”商六问。
霜儿摇头。
“你的结,左右对称一样紧;我的结,左松右紧。为什么?”
霜儿想了想:“左边是要随时打开吗?”
商六颔首:“右边紧是防止路上颠簸不散;左边松,一扯就开,万一货主要验货、官府要盘查、出事要跑,都行。你结得太死,拆绳子的时间都够丢你一条命了。”
从此,霜儿记住了:凡事留一线松手的地方。
商六教拳脚的时候,特别实用,站桩时练的是地盘,脑子里还要过走镖的路线;基础步法为的不是快、不是轻、更不是好看,是为了在狭窄的马车旁边不被砍到。
尤其是霜儿,作为女镖师,拳脚的侧重更多是贴身短打和使用轻便防身器械。近身擒拿、小巧短拳,适合贴身护卫、狭小马车、房间缠斗;器械更多以短剑等隐蔽防身器械,可以防骚扰、控身,只求束缚不求伤人命。
霜儿自知武学上启蒙晚,不如其他弟子,如果今后还要报仇,武艺更为重要,因此从不敢懈怠,每日课业结束后还独立加练一两个时辰,日夜精进、默默追赶差距。
有一次她和其他弟子对练,对方无意中一句:“你出剑的时候眼神太狠了,像要杀了我”。
霜儿愣了愣,耳边传来商六的声音。
“霜儿,你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的话,就别走镖了。”
商六没看霜儿,但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在路上,你们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有非办不可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情。”
从此,霜儿记住了:别把仇恨写脸上。
岁月更迭,转眼到了第二年。
课业陡然繁重数倍,实操实务占比大增,男女镖师的修习差异、职业定位,也渐渐泾渭分明。
霜儿和采玉学习的时间,更多了;采玉教的,也更“软”。有文书与辩伪、后宅礼仪、女眷托镖实务,学的是显而易见的知识,看的是内里乾坤,考验的则是心思谋略。
采玉告诉她,女镖师一般承接三类活居多:
其一,大户夫人、小姐、闺眷短途出行贴身护卫;
其二,城内胭脂绸缎、珠宝细软短途小镖;
其三,富商宅院内宅夜间坐镖护女眷。
所以,霜儿要学的是“女人怎么在男人的行当里活。”
她要学习后宅礼仪,学习如何和官家和女眷行礼、怎么递话、怎么看眼色。“关键是要听懂她们每一句话下面的那层意思——因为她们说话就能杀人。”
采玉像霜儿的知心大姐,推心置腹说道:"你力气不够没关系,脑子够就行。打不过的时候就多想两步,想明白了,就不用打了。霜儿,你是我见过最静得住的人,静得住的人,脑子才好使。"
霜儿是感恩的,能感受到采玉姐那推心置腹的一番忠告。而此时,她总会不由地提采玉叫屈起来:“采玉姐,您辛苦了,郭少主那么不着调,流连于市井,铁衣大哥虽然回来了却总是和少主不痛快,现在要不是你和商六爷撑着,镖局早就……”。
每在这时,采玉总是摇摇头,一脸释然的表情,“郭旭自有他的打算,我不会逼他,只会为他守好这一方天地。”
可是,霜儿觉得郭旭虽然不着调,但他交友广阔,什么人都认识,偶尔听他提及,总能带来一番江湖眼界。平时,郭旭会扔给她一些看似无用的信息:
"临清那边的矿,现在归一个姓严的乡绅管,听说他背后的人是皇亲贵胄。"
“临清的父母官也调回京城,他最舍不得就是那个外室,听说天天流连在那里,家里那位恨不得找个杀手杀了外室呢。不知道辛力接不接这活。”
霜儿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郭旭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但霜儿知道——他在给鱼饵,能不能钓上钩,看她自己。
只是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动作还是顿了一顿,但也没追问。
一晃三年,霜儿在镖局的成长有目共睹,但是否具有闯荡江湖的资格呢?一个月后,将是霜儿的出师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