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霜儿送到长风镖局的第二天,辛力就走了。
无辞行,无留言。只留下一柄短剑在霜儿床头,旁白一张字条,“江湖路远,别死。”
霜儿住进了长风镖局后院的杂役房,还来不及怅然不舍,便一头扎进了长风镖局的招徒大典,一月后进行。
辛力曾经和霜儿说过,镖局不是武馆,走镖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但更是人情世故的营生,所谓“三分武艺、七分人缘”,讲的就是如此。
长风镖局的招徒大典,不以武艺高低定排名,而以“忠、稳、义、勤、敏”来评价,最终的定等会决定未来的去向,只有达到上等者,才能作为重点培养对象,才有机会走镖;如若只达到中等,未来便只有做趟子手或杂役;下等者直接劝回,永不录用。
今日便是就是长风镖局的招徒大典。
只见比武场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左右立着两排青漆木架,摆着石锁、沙袋等,皆是考核工具。场中零零散散站着十几名少年,都是今日应试的学徒。
霜儿因为身形最为瘦小被排在最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发简单束成利落高束,身形纤瘦。
她偷偷望过去,只见这群学徒年纪十至十八不等,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放眼望去,竟然没半个看着有习武走镖的资质。
她不禁感叹,无奈的抿了抿嘴。这一个月来她住在杂役房,是镖局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处,隔壁是马厩,喂马的老张头看她可怜,总会和她多说几句,旁边做饭的婆子也是,给她盛饭时也会闲话家常。她总会听这些镖局的老人说起过往:
话说当下的长风镖局并没有外人看到的那样风光,甚至有了衰败之像。
自十年前郭、程两家老爷子护镖过程中去世后,镖局已然失去两大江湖战力背书,外界默认长风护镖能力日渐衰落。
尽管郭旭剑法高超、也重情重义,但一直无心打理镖局生意,常年流连市井、饮酒游荡,镖局日常事务全靠程家二小姐采玉、大管家商六硬撑。
近年来老客户都转投其他镖局,业务大幅下滑,也没人主动开拓客源,内部资深老镖师或退休、或转去其他镖行,仅剩资历尚浅的程家大少爷程铁衣。
与十年前相比,长风镖局业务量不足过往的五成,镖师们的收入自然也缩水严重,学徒的吸引力自然无法与其他镖局相提并论。
“大家安静,考试马上开始了。”
主考官的声音打断了霜儿的思考,堂上坐着四人都是长风镖局的核心人物,分别是郭旭、程铁衣、程采玉和商六。
发言的就是今日主考之人,是长风镖局的大总管,姓商,在家排老六,因此大家一直叫他商六。年近四旬,面色肃穆,不张扬,却透着常年行走江湖的沉稳凌厉。
他目光扫过场中十二个少年,声音压过周遭嘈杂人声:
“我长风镖局选徒,今日三项测试,一试负重耐力,二试眼力辨伪,三试临场胆识。通过测试者方可入我镖局,三年学艺,期满考核合格后可出师,成为正式镖师。”
第一试,负重耐力。
规矩简单:双手各提三十斤石锁,原地稳站半炷香,身形不晃、石锁不落地,即为合格。这是标师入门最基础的功底,常年走标赶路,翻山越岭,负重是家常便饭,耐力不足者,便无资格入行。
考核开始,十二个少年上前应试。短短片刻,场上便倒下三人,而剩下的人中便有霜儿。
三十斤石锁,对寻常十多岁的少女而言是非常重的,可她自幼跟随父母干惯粗活,虽不轻松,却绝非无力承受。
只见她双臂微微发力,肌肉绷紧,将两具石锁提至腰侧,目光平视前方,呼吸平稳绵长,极为专注。
可越是寂静克制,她心底深埋的血色越是翻涌。半柱香时间,她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父母惨死面前的情景,突然体内血气翻涌,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长此下去,必会影响她完成第一轮考核。
于是霜儿努力克制,拉回自己的思绪、聚焦自己的心神,恍惚间脑海中莫名浮现了第一次遇到辛力,他在林间快剑出鞘的画面。
往日快得看不清的剑招,此时脑中竟然像是播放起了慢动作,起手、出鞘、飞出、转身……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四名贼人们纷纷倒下,竟都变成了那个红衣女妖……
半炷香缓缓燃尽。霜儿慢慢恢复了平稳呼吸。商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耐力合格,过。”
霜儿缓缓放下石锁,突然顿悟,这一试,考的是耐力,测的是心性,耐力好则肢体稳,心思净,人才真正稳得下来。
第二试,暗室辩物。
江湖鱼龙混杂,假银、劣质货物层出不穷。辨伪存真,是镖师保命保货的核心本事。走镖则大多都是半夜赶路,夜眼是天赋,细腻是天性,但辩物后天可练。
因此这第二试,便是进入暗室,闭门一炷香之后,待适应黑暗。考生需要从一盘大小、色泽几乎一模一样的碎银中,找到混着三成掺铜假银。
霜儿进入暗室后,适应了片刻,两颗眸子发着光,拿起那些碎银,指尖轻轻摩挲银块纹理、重量。她幼年曾跟着娘做过小买卖,常年接触银两,深知真银温润沉手,掺铜假银质地偏轻,纹理粗糙。如果在阳光下还泛着刺眼浮光。不过片刻,她便将所有假银一一挑出,分毫不差。
商六眼底赏识更甚,缓缓开口:“眼力沉稳,心思细腻,过。”两轮考核下来,十二名考生,通过者仅五人,霜儿稳稳占据一席。
最后一试,临场胆识。
只听见商六语气沉缓,抛出这道考题:“假如你押镖,独行于旷野,四下荒山野岭,前无村落没有路人,可半路撞见一名衣衫破烂、满面泪痕的女子,跪在路中间痛哭,她向你哭诉方才遭遇山匪劫掠,随行家仆尽数惨死,孤身一人不敢独自行路,苦苦哀求随你或镖队一同上路。如今问你们,作何决断?”
先作答的壮汉眉头一拧,粗声粗气脱口而出:“我觉得这女子分明是骗子,拿棍棒将她驱赶到一旁,全队照常赶路便是!”
第二名油滑少年眼珠转了两圈,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口答道:“绕道吧,咱们绕远路避开此地,就当从未见过这妇人,眼不见心不烦。”
轮到霜儿时,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过往,略一思索,抬眸作答,语气坚定清亮:
“我不会驱赶,也不会视而不见。行走江湖,保的是镖,守的是本心。”
“霜儿本是一介孤女,遇到这种情况自会更加惺惺相惜,想要护她周全。”
“但是霜儿也不会盲目心软。如果近处有村落,便出钱安置好女子,等其亲眷来接;若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便送至下一城镇,另行托付可靠行馆或正规镖队护送。”
说到这,霜儿眼前浮现的是辛力为她奔赴报仇时的那三天,她患得患失、焦灼的情绪。当时她就想通了,她报仇是必须的,但辛力的枉死却不是必须,她不能用她的正义来裹挟他、让他无辜殒命。
一番话,不偏不倚,有度有尺。
郭旭靠在椅背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坐直了,偏头看了采玉一眼。采玉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郭旭没有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话音落下,只见商六微微颔首,点明这一题:“此题不单考你们识匪辨险的应变本事,更要观你们心性品德。行走江湖,既要防歹人圈套,亦不可失了怜悯善心。”
三轮考核落幕。
场中喧闹渐息,商六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宣告结果:“十二名应试者,三轮择考,庸中取秀,最终合格者四人。”
其中,便有霜儿。
至此,长风镖局新一届四名学徒,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