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信一岁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世界。
咒术回战
这是个拥有咒灵与咒术师的世界
人类的负面情绪可以凝结成咒灵,其中,拥有咒术天赋的咒术师则是拥有术式可以拔除咒灵。
禅院直信也是知道了自己处于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
说来也怪,婴儿的大脑发育本不该承载一个成年人的意识,但或许是咒力的作用,又或许是穿越本身带来的某种异变,他的思维始终保持着前世的清明。这让他得以在无数个被喂奶、换尿布、哄睡填满的日夜里,悄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禅院家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直信被侍女抱着在回廊里走动的时候,曾经试图数过自己经过了多少个房间。数到四十几个的时候他放弃了,因为回廊还在往前延伸,而侍女拐进了另一条岔道。整个宅邸像是某种不断生长的生物,木质结构的走廊、庭院、别馆以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逻辑盘踞在京都郊外的这片土地上。
侍女们穿着素色的和服,走路时衣摆摩擦榻榻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直信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
他见过父亲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印象深刻。
禅院直毘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主院的檐廊下喝酒。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酒壶和两只浅口酒盏。夕阳从庭院那棵老松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光亮的头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喝酒的动作很慢,倒一杯,端起来对着光看一会儿,然后一饮而尽。整个过程中他不说话,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威压。
偶尔,直信会被抱到他面前。
“直信。”直毘人叫他的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既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平日里散漫张扬、举手投足都带着强势随性的禅院当家人,此刻正半蹲在榻榻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怀里一岁出头,软软小小的孩童。
直毘人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压得很轻,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只剩几分随意的温柔,带着点不拘小节的大大咧咧。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小孩软乎乎的脸颊,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
“小家伙。”他低声呢喃,目光认认真真落在直信稚嫩的小脸上,细细描摹着孩童的眉眼,眼底的藏着期待与一点温柔,“生在禅院,究竟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这地方最是现实凉薄,骨肉亲情抵不过术式天赋,血脉尊卑全靠能力说话。多少孩子生来就被定好了结局,无术式、弱术式的族人,一辈子都只能被肆意磋磨、随意践踏,被同族轻视、排挤,活得卑微又憋屈。
直毘人见多了这般无奈的光景,也看腻了家族里这群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嘴脸。
他指尖轻轻逗弄了一下直信胖乎乎的小手,语气也愈发松弛随性。
“我知道禅院这地方烂规矩多,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一抓一大把。”直毘人望着怀里一无所知、偏偏格外沉静的孩子,语气随意又坦荡,半点不避讳家族的肮脏内里,“生来在这里,没本事,就活该被踩在脚下。没像样的术式,一辈子都要被旁支挤兑、被同辈欺负,活得窝窝囊囊,抬不起头。”
他见过太多天资平平的族人,从小被轻视、被磋磨,明明流着禅院的血,最后却活得连外人都不如。他打心底里不喜欢这样的结局落在直信身上。
“我对你也没什么大要求。”直毘人挑眉,语气松弛又坦荡,带着他独有的不拘小节的温柔,“不用你拥有什么特级天赋,不用你争风头、当族中支柱、替禅院撑脸面,那些累人的名头,谁爱要谁要。”
“但至少——”
他指尖轻轻勾了勾直信胖乎乎的小手指,眼底的是期待也是温柔。
“你得觉醒一个够用的术式。不用惊艳全场,不用独一无二,只求能护得住你自己。”
“有术式傍身,你在禅院就有立足的根。没人敢随意欺凌你,没人敢随便拿捏你,没人敢因为你弱小就把你当垫脚石。”
“平平无奇也好,安稳普通也罢,只要能自保、能立足,你就能舒舒服服、安安稳稳长大。”
直毘人看着那双定定望着自己的漆黑眼眸,轻轻笑了一声,自语道:
“我可真是,在这自说自话些什么呢。”
直信在襁褓里安静地躺着,心里却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直毘人话里的意思,这是整个禅院家的价值观——在禅院家,一个人的价值确实可以用“术式”来衡量。有强大术式的,是天上的人;有普通术式的,是地上的人;没有术式的,连人都不是。
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这句话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禅院家运行的底层逻辑。
直信知道自己有咒力。从出生起他就能感觉到那种奇妙的力量在体内流动,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而微微波动。有咒力就意味着有术式的可能。但术式是什么,要等到六岁左右才能确定。
六年。
他要在六年时间里做好准备。如果术式不够好,他需要在其他方面弥补。如果他根本没有术式——这个可能性让他每次想起时都会感到一阵胃部痉挛——那他必须提前给自己找到另一条路。
禅院甚尔的存在就是证明。
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咒力,却凭借着纯粹的肉体力量达到了令人胆寒的强度。天与咒缚,禅院家眼中的“废物”,却在原作中杀死了无数咒术师,甚至一度将五条悟逼入绝境。直信不知道现在的甚尔是什么状态,但无论如何,他需要找到他。
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直信开始试图开口说话。
婴儿的声带和口腔肌肉还不够发达,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发出清晰一点的音节。侍女们以为他在牙牙学语,笑着教他叫“父亲”和“母亲”。直信配合地学着,同时悄悄练习更多他需要的词汇。
他第一个清晰说出的词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一个他反复练习了很久的名字。
“甚……尔……”
抱着他的侍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直信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了。
“甚尔。”
侍女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她把直信抱得更紧了一些,快步穿过回廊,把他交给了另一个侍女。两个人在廊下低语了几句,直信隐约听到“为什么少爷会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之类的话。
从那天起,他开始更频繁地听到侍女们的窃窃私语。她们以为他听不懂,但她们不知道这个婴儿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他从那些压低的话语中,一点一点拼凑出关于这个家族更多的信息。
禅院甚一是父亲的堂侄,是家族的精锐部队 炳 的成员,守旧派。
禅院扇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同样是炳的成员,但好像与“咒具库”联系在一起。至于禅院甚尔,侍女们提到他时的语气最为复杂——轻蔑中掺杂着忌惮。
“那个无咒力的废物,上次居然把两个二级咒术师打进了医室。”
“天与咒缚嘛,就是条疯狗。”
“别说了,被听到就麻烦了。”
直信安静地听着,把每一条信息都存进脑子里。
他需要更多。这个家族运行的逻辑、权力的结构、每一个人物的立场和能力——这些都是他将来必须面对的棋局。
三个月后,一场变故让他提前明白了什么叫“非术师者非人”。
深秋的某个夜晚,直信被一阵骚动惊醒。回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然后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的闷响。他的母亲——那个他至今不太熟悉的女人——紧紧抱着他,躲在内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捂着他的耳朵,但他还是听到了。
咒灵。一只二级咒灵不知怎么突破了禅院家的结界,出现在了外宅附近。对于禅院家来说,一只二级咒灵根本不算什么威胁。真正让直信在意的是接下来的事。
第二天清晨,他从侍女的低语中得知了处理过程:那只咒灵是被一个“无咒力者”杀死的。那人用一把咒具,三刀就解决了咒灵。但禅院家的人赶到现场时,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质问。
“谁允许你碰咒具的?”
直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正在假装睡觉。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平稳,似乎对这个消息毫无波澜。她在禅院家生活了足够久,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但直信习惯不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杀死咒灵的人不被感谢,反而被质问。因为他没有咒力,所以连使用咒具的资格都不配有。
这就是禅院家。
一岁半的时候,直信开始走路。
他走得比同龄人早一些,虽然步子踉跄,但已经可以扶着墙壁在回廊里摇摇晃晃地移动。侍女们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接住他。但直信不让她们扶——他需要尽快掌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第一次正式见到了禅院直毘人以外的家族成员。
那天上午,他被侍女抱着去主院请安。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直毘人的大笑声和另一个男人低沉的附和。侍女在门口通报了一声,然后拉开纸门,将直信放在门内,自己退到一边跪坐下来。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直毘人,盘腿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只酒盏。另一个坐在下首的男人身形魁梧,留着一头短而硬的头发,面容和直毘人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粗犷,眉骨高耸,眼睛深陷,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下垂。
“过来,直信。”直毘人朝他招了招手。
直信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努力保持平衡。经过那个魁梧男人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身上刮过去。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更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
“这是甚一,你堂哥。”直毘人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然后捏着酒盏朝甚一举了举,“怎么样,这小子?”
甚一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评估什么,最后吐出两个字:“还行。”
“还行?”直毘人挑起一边眉毛,“就这?”
“有咒力,量也不少。但要等术式觉醒才知道。”甚一说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我先走了,炳那边还有事。”
纸门拉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直毘人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端着看。
“怕甚一吗?”
直信摇了摇头。不是逞强,是真的不怕。他只是警惕,不是恐惧。
直毘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说完把酒倒进嘴里,没再说什么。
那天回去之后,直信做了一件事。他开始试图调动自己体内的咒力。
没人教他,咒术师通常要到四五岁才会开始接受基础训练。但直信等不了那么久。他躺在榻榻米上,闭着眼睛,意识沉入体内那条发光的河流。
他试着让它流动得更快一些。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咒力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地流淌着。但经过连续几天的尝试之后,他感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咒力的流动速度微微加快了一些,虽然幅度极小,但确实变了。
然后是形态。他发现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时,咒力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汇聚,让指尖变得微微发热。他试着让这股热度凝聚起来,变成某种更具体的形态。失败了无数次。咒力一到指尖就散开了,像是一把沙子,越用力攥紧,流失得越快。
但他没有放弃。
每天午睡时间,侍女们以为他在睡觉的时候,直信都在悄悄练习。一岁半的婴儿身体确实有很多限制,但也有一个好处——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婴儿在偷偷进行咒力训练。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的指尖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在昏暗的内室里,他的食指指尖发出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是淡蓝色的,像是深夜里萤火虫的尾部,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熄灭了。
直信躺在榻榻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这么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婴儿的身体太过孱弱,无法支撑长时间的咒力操控。但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做到了。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微乎其微,但他确实让咒力在体外显现了。对于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极其惊人的成就。当然,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一个婴儿展现出咒力操控的能力,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猜疑。
他需要隐藏。需要悄悄积累实力,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展现出来。不能太早,否则会被当成怪物;不能太晚,否则会被当成废物。
时间在他一天天的练习中流逝。直信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每一个动作的幅度,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他在大人面前偶尔撒娇,也会因为摔倒而哭闹,会缠着侍女要糖果,会对着庭院里的枯山水发呆。所有这些都是他计算好的表演——一个家主的儿子应该有的样子,不太聪明也不太笨,不太活泼也不太沉闷。
没有人发现他的秘密。
两岁生日那天,直毘人难得在白天就喝了不少酒。他让人把直信抱到主院,放在对面的蒲团上,然后开始说话。
“直信,你知不知道禅院家有多少人?”
直信摇了摇头。
“不算分家的,主家这边大概两百多号人。加上分家,总共将近一千。”直毘人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是清水,不是酒,但用的是酒盏。“这一千个人里,能称得上‘咒术师’的,不到三成。”
直信安静地听着。
“剩下的七成,有咒力但没术式的,或者干脆连咒力都没多少的——他们在这家里活得像狗一样。你可能现在还听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直毘人盯着他,眼睛里的醉意忽然消散了几分,露出一片锋利的清明,“你是我儿子。这意味着你比别人的起点高,但终点在哪里,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直信用两只手捧起酒盏,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抬起头,用他能做出的最认真的表情看着直毘人,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明白了,父亲。”
直毘人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清晰程度。一个两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么完整的句子,在禅院家也不多见。
“小子,”直毘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行,我等着看你六岁那年能给我什么惊喜。”
直信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清水。清水倒映着他稚嫩的脸,那双属于婴儿的大眼睛在倒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他在心里盘算着——四年。四年后就是他命运的第一次分岔口。
在那之前,他需要做好准备。
时间线往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