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也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攥着妈妈给塞的小书包带子,仰头看那块写着“阳光幼儿园”的牌子。
牌子上画着一朵傻乎乎的笑脸太阳,黄澄澄的,跟她前世病床上方贴的那张一模一样。她盯着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想:不管换几辈子,幼儿园的审美都惊人地统一。
“宁宁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哦。”宁妈妈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她额前碎发,“午饭多吃点,妈妈下午第一个来接你。”
宁也点点头:“好。”
“如果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要告诉老师。”
“好。”
“如果别的小朋友哭了你要安慰人家。”
“……好。”
妈妈看着她这副“你说什么我都点头”的淡定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脸:“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呀?别的小朋友第一天上学都哭的。”
宁也歪了歪头:“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才不是小朋友。”
妈妈被她逗笑了,站起来牵着她往门口走。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和孩子,哭声此起彼伏,有的抱着妈妈大腿死活不松手,有的坐在地上嚎得震天响,还有一个小男孩边哭边把自己的书包扔出去又捡回来,反复循环。
宁也冷静地从这堆混乱中穿过去,在老师递来的点名册上熟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老师愣了一下,夸了一句“真棒”,然后领着她往教室走。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的小朋友,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哭,有的既在玩又在哭。
宁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妈妈塞的小饼干从包里摸出来放在桌角,然后撑着下巴看窗外。窗外有一宁也坐在靠窗的位置,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银杏树。
树叶还没完全绿透,嫩生生的,风一吹就抖成一片沙沙的碎响。鸟在枝头蹦来蹦去,影子从她桌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幼儿园确实挺无聊的。上辈子没上过学,这辈子头一回正儿八经当小朋友,新鲜感维持了大约一上午,然后就被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哭声磨没了。
好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安静了一会儿。宁也捧着印着小鸭子图案的餐盘,把胡萝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餐盘边缘,不是她挑食,从前世宁也就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嚼到都会皱眉头。
她旁边坐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叫周茉,从第一天就黏上她了。
因为宁也是这群小孩子里长的最可爱不会大吵大闹的小孩,而且还给自己香香脆脆的饼干吃,周茉瞬间被迷住了。
此时看到宁也挑出胡萝卜,好看的眉眼都变得不开心起来。
周茉瞬间觉得自己有个使命,直接把宁也盘子里的胡萝卜往自己盘里拨:“你不喜欢吃,我帮你吃,我喜欢吃。”
宁也:“……谢谢。”
“那你不吃胡萝卜,多吃一点青菜。妈妈说要营养均衡。”
说着周茉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捡了一些放在宁也的盘子里。
宁也看了看盘子里的青菜,又看了看周茉盘子里的胡萝卜,她还没来得及拒绝。
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青菜,沉默了两秒,拿起勺子开始吃。
算了,青菜比胡萝卜好一点。
周茉看着宁也好好吃饭开心的咧开了嘴,她下次还会吃胡萝卜的。
吃完饭休息完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小男孩就围过来喊她去搭积木。宁也还没站起来,周茉已经替她喊回去了:“她跟我画画!不跟你们搭积木!”
宁也:“……”
最后她还是跟周茉去画画了。确切地说是周茉画,她坐在旁边看。周茉把太阳画成方的,把蝴蝶画成长了八条腿的怪物,然后很满意地举起来给宁也看:“好看吗?”
宁也看了看那只腿比蜈蚣还多的蝴蝶,但不想打击周茉,只能委婉地说:“蝴蝶好像不是这样的。”
“我的蝴蝶就是这样的!”
“好吧,其实挺像的。”
宁也撑着下巴,目光飘向教室另一头。角落里有几个男孩在推推搡搡地笑,中间空了一小圈。
她多看了两秒,看到那一小圈中间坐着一个男孩,没跟他们玩,自己低着头翻一本图画书,翻得很慢,半天才动一页。他的头发比别的男孩长一点,软软地垂在额前,露出的半边脸白白的,鼻尖挺挺的。
宁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收了回来。周茉已经开始画第二幅抽象派大作,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我要画一只恐龙送给老师”,宁也嗯嗯地应着,同时还出谋划策,余光偶尔扫一下角落。
那个男孩始终一个人坐着。他旁边没有同桌,前面的小朋友在互相扔橡皮,后面的在抢蜡笔,吵成一锅粥,只有他那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翻书页的时候手很小,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
宁也看了几眼就没再看了。她自己也挺忙的,周茉的恐龙画了三条尾巴,她得帮忙想想第四条尾巴往哪儿安。
下午放学,宁也背好书包坐在座位上等妈妈。她来得总是很早,今天也早,门口已经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宁也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教室角落。
那个男孩还坐着。他前面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他还在,低着头,面前的图画书摊开着,但好像根本没在看。
宁也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朝门口跑过去。宁妈妈站在走廊里朝她挥手,宁爸爸从后面大步走过来,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扛在肩上。
“想爸爸没有?”
宁也被扛着,脑袋朝下晃了晃:“……想了。”
宁爸爸哈哈笑着把她调整成骑马的姿势,宁也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下巴搁着,看走廊尽头慢慢变暗的天色。宁妈妈走在她旁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今天开不开心呀?”
“还行。”
“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今天还有胡萝卜。”
“那你吃胡萝卜了吗?”
宁也沉默了一下,在撒谎还是不撒谎之间来回犹豫,最后还是诚实开口:“……吃了两口。”
剩下的都是善良可爱的周茉吃了。
“宁宁,不可以挑食哦。挑食是长不高的。”
这个话也就只能骗骗小孩子了。
宁也随意的嗯了一声,视线随意地往后飘了一下。走廊尽头就是教室门口,那个男孩站在门框后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这边,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书。他脸很小,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也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在看他们。
宁也都能看到他攥着书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泛白。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被发现了一样,匆忙地往墙后面缩了缩,半边脸藏进门框里,唯独那只攥着书的小手还露在外面。
宁也收回目光,脑袋埋进爸爸的肩窝里。
她趴着没动,听着爸爸的心跳声从后背闷闷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走廊尽头那扇门慢慢远了,她最后又回头瞥了一眼,门框后面已经空了。
之后的几天,宁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注意到他,也许是这个小男孩和其他的男孩都不一样。
长的很乖很白,而且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宁也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他叫林泽。
他每次一个人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翻书。课间别的小朋友追来追去,他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被跑过的人撞到肩膀,他往旁边让一让,不抬头也不出声。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永远坐在教室里等,永远是最晚走的那一个。
宁也每次回头,都能在教室门框后面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
有一次她回头得太快了,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缩回墙后面。宁也趴在她爸爸肩上,心想,这人怎么每次都要躲。
又过了几天,宁也某天放学的时候在教室里没看到他。宁也还纳闷了一下,后来才发现他在教室外面,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身边没有老师也没有大人,就他自己,安安静静的抱着膝盖看操场上的滑梯。滑梯空着,没人在玩。
宁也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宁妈妈还在路上,她提前跟老师说今天堵车要晚几分钟,让宁也在教室等着,不要担心。但宁也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在他旁边停下来。
宁也没说话,就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有点凉,她屁股挪了挪,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
男孩转过头看她,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宁也看着操场,说:“你每天都等很久吗?”
林泽沉默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叔叔来得晚。”
“你家其他人没来接你吗?”
“爸爸妈妈上班。”
宁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两条腿悬在台阶边缘晃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余光里林泽抱着膝盖的姿势没变过,但他的肩膀好像不那么绷着了。
过了一会儿,宁妈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宁宁?你怎么跑出来了?"
宁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看还坐在台阶上的林泽。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地看着地面。
宁也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今天妈妈塞的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粉色兔子。兜里仅留了这一包没吃,宁也走回去,把饼干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给你。”
林泽抬头看她,眼睛里有惊讶。宁也没等他开口,转身朝妈妈跑过去了。宁也跑到妈妈身边,被牵着手往停车场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泽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包饼干,朝她这边望着,夕阳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一层橘金色的。
宁也转回头,晃了晃妈妈的手:“妈妈。”
“嗯?”
“明天多给我带一包饼干。”
“你今天没吃饱吗?”
“给别人的。”
宁妈妈低头看她,笑了一下:“是小周茉不够吃吗?还是交到新朋友了?”
宁也想了想,说:“交到新朋友了,但还不算。”
第二天早上,宁也到教室的时候林泽还没来。她走到他的座位上,把那包饼干放在桌子上,然后回自己座位坐好。
林泽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假装看窗外。余光里他在自己座位前站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包饼干,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
宁也盯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很轻的一声响,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细碎的、小心的。她嘴角弯了一小下,又飞快地抿平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银杏叶清苦的味道。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亮一点,宁也想,幼儿园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冒新绿,鸟在枝头跳来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