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刮器来回摆着，雨声被隔在车壳外面，闷闷的。
宁也坐在后座左侧，侧过头看了一眼挨着右边车门坐的林泽。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膝盖并得一点缝都没有，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着攥住自己的裤子。头发上沾了点雨水，细软地耷在额前，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盯着前座的椅背。
宁也弯了弯眼睛，俯身从座位边上摸出一块浅粉色的毛巾递过去："给你，擦一擦。"
毛巾悬在半空。林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接过去，像在接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他攥着毛巾捏了好一会儿才举起来往自己脸上按，动作很轻，毛巾几乎只碰到额头就挪开了。
宁也看着他："头发也擦一擦，不然会感冒。"
林泽又举起毛巾往头顶按了两下。擦完他把毛巾叠整齐捏在手里，小声说："……谢谢。"
"放这儿就行。"宁也指了指座位中间。
林泽把毛巾放回去，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重新坐直，手放回膝盖上。宁也注意到他攥裤子的手指松了点儿。
前座的宁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把车拐进别墅区大门。
雨小了些，淅淅沥沥落着。宁妈妈熄火下车撑开伞，拉开后座车门先把宁也接下来。宁也自己踩到地上，从伞底下探出半个身子往车里看。林泽还坐在座位上，两只脚并在一起，张了张嘴："阿姨，我……"
"下来吧，雨不大。"
林泽整个人挪到车门边踩到地上。宁妈妈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他肩膀才没被淋到。宁也从妈妈伞下钻出去，几步跑上台阶，回头冲他招手："进来呀。"
林泽这才挪动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跨进门槛。玄关亮着暖黄色的灯，他弯腰自己解鞋带。
宁爸爸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是也也回来了吗？快去洗个手吃饭了。"
宁也笑着大声回道："爸爸，我还带了同学回来！"
宁妈妈揉了揉宁也的头："进来吧，带林泽去洗个手，准备吃饭。"
林泽局促地看向宁也。
"来。"宁也拉住他的手腕往卫生间走。她踩上小凳子够水龙头，拧开热水自己先冲了冲手，然后让开位置："你洗。"
林泽也踩上凳子把手伸到水下，热水冲过他的手背。他低着头挤了点洗手液搓了搓，又冲了一遍。宁也拽了一条自己的毛巾递给他，他擦完又叠好放回去。
厨房飘出骨头汤的香气，白乎乎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宁也看见林泽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猫闻到罐头的动静。她转开脸没让自己笑出来。
等两人洗完手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宁爸爸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宁妈妈跟在他后面。
"来，炖好的排骨汤。"
宁也牵着林泽的手介绍道："爸爸，这是林泽。"
宁爸爸放下汤碗走过来，低头看了林泽几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嗯，你好，林泽小朋友，来吃饭吧。"
林泽的睫毛动了动，嘴角抿了一下，往上翘了一点点："谢谢叔叔。"
饭桌上三菜一汤，排骨汤冒着热气。宁妈妈给每人盛了饭，又拿小碗给林泽盛了汤放在他面前："喝汤。"
林泽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捧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舌尖缩了一下，烫的，又抿了抿嘴，低头又喝了一口，这次慢慢咽下去。宁妈妈给他夹了一筷青菜："多吃点，阿姨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尝尝。"
林泽端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小声说："都爱吃的。"
宁也嘴里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排骨好吃吧？"
"嗯。"林泽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嚼东西的样子小心又认真，宁也看了一眼就转开了，怕自己笑出来。
宁爸爸夹了一块鱼肉搁进他碗里："尝尝这个。"林泽抬头看他："谢谢叔叔。"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
一顿饭吃了快半个小时。林泽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宁妈妈怕他不好意思吃不饱，又添了一碗。林泽就这么实实地吃了两碗，肚子撑得鼓鼓的。
宁也啃完自己的排骨，看着明明吃不下了还在埋头扒饭的林泽，放下筷子把碗摆好，转向宁妈妈："妈妈我吃完了，我带林泽去玩。"
宁也拉住林泽的手就往楼上走。林泽站起来，转头看了宁妈妈一眼。宁妈妈朝他笑了笑，嘴型说"去吧"。他这才转过身跟着宁也往楼上走，脚步比刚进门那会儿快了一些。
宁也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她推开门自己先钻进去，转过身等他。林泽在门口站住了。
他先是看到地上散着的拼图碎片，然后视线抬起来扫了一圈。窗帘是浅粉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小绿植，中间夹了一个白色的陶瓷兔子，耳朵上还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带。
床头贴着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花园还是什么，颜色涂得有点出界，花朵涂成了紫色，叶子涂成了橘色。书桌上摊着一盒蜡笔，笔帽东一个西一个，旁边躺着一只粉色兔子玩偶，一只耳朵折着，一只耳朵立着。
椅子背上搭了一条白色的小毯子，角落那盆绿植的叶片上沾着干掉的颜料点子。地上除了拼图碎片，还丢了一个亮晶晶的蝴蝶发夹，在灯光底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
全是粉的，白的，亮闪闪的，软乎乎的。
林泽站在门口，一只脚跨进来又缩回去小半截，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拼图碎片，又飞快地扫了一圈这个房间，视线在每个粉色物件上停了一下又弹开，像被烫着似的，最后定在地板上不动了。
宁也已经在毯子上坐下了，开始把碎片往中间拢，抬头看他："进来呀。"
林泽这才把另一只脚也跨进来，踩到木地板上，步子放得很轻。他在毯子边缘坐下来，屁股只沾了一小块地方，两条腿并拢屈在身前，两只脚踝贴在一起，整个人的姿势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
他拿起一块拼图碎片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尖捏着碎片边缘，来回摩挲。眼皮却偷偷往上抬，飞快地瞥了一下窗台上那个白兔子，又低下去，再抬起来瞥了一下床上那只折了耳朵的粉色兔子，又低下去，翻了个面，假装在研究碎片背面的纹路。
宁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随口说："那是我妈妈买的，可爱吧？"
林泽点头，嘴唇抿着，耳朵尖红了一小块。他把拼图碎片翻了个面，指腹在背面那条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说："……可爱。"
声音很小，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碎片搁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块了，垂着眼，睫毛挡住大半视线，耳朵尖还是红的，像被谁偷偷涂了一笔淡粉色。
宁也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拢碎片，没再看他。
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碎碎的，手里只剩下翻动碎片的声响。
宁也正在嵌一块蓝颜色的角，旁边忽然多了一块递过来的碎片，边角平直，颜色刚好对上她缺的那一截。她接过来按下去，正好。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在翻另一块了，没什么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红到耳垂那一小点肉都透着粉。
"你挺厉害的嘛。"
林泽没接话，低头又拣起一块碎片看了看往她那边递。
宁也接过来按下去，又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在翻碎片，嘴唇闭着，脸朝着拼图的方向，耳朵还是红着。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慢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林泽开口了，声音不大："阿姨做的饭比我家的好吃。"
宁也低着头把一块拼图嵌进去："那你以后都来我家吃。"
林泽捏着手里的碎片顿了一下，低头往拼图空缺上比了比按下去，正好。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宁也看见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找下一块，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拼图拼了大半的时候，宁也站起来去够桌角的拼图盒子，林泽也跟着站起来了。他一站起来就撞上了宁也椅子背上搭着的那条白色小毯子，整个人往后闪了一下，手肘碰到书桌边沿，那盒蜡笔晃了晃，啪地掉了一支到地上。
林泽僵住了，神情有些紧张和不安。
宁也回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那支蜡笔放回盒子里：“没事，经常掉的。”
林泽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闭成一条线，又慢慢地松开一点。他看着宁也把蜡笔放回去，又看着她蹲回去继续拼拼图，这才慢慢坐回毯子上，这次坐的位置比刚才多占了一点地方。
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个书包距离，比刚才短了一点点。